【听说晨星要的工件精度很高,现在国内根本没人能接单。】
【拿科研经费打水漂啊,术业有专攻,天才也不能这么浪费资源。】
说实话。
没有直接开始骂人,已经是大家对于岑言过去所创造的那些奇迹保留的最大尊重。
许多老派工程师认为,写代码和做材料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地实干,去生产线上拼装一台高精度工业设备又是另一回事。
工业化思路和科研思路完全不一样的好吧?
李所南楼,晨星实验室里。
岑言并不在意外界的流言蜚语。
他比较在乎的是订单问题。
几乎所有的海外头部厂商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晨星的采购意向,或者干脆回复受限于出口管制协议,无法提供相关型号。
路星也皱着眉头过来。
“老师,采购那边反馈美国和日本的几家供应商都拒绝了我们的高精度激光干涉仪订单,虽然找的理由各种各样,但估计是受到了对华法案的影响。”
岑言紧锁眉头。
他其实能预想到这样的情况,只是想试一试有没有机会,看来这条路是完全堵死。
“问问我们国内的军工厂或者其他企业,有没有能做平替的,我们目前也不用太考虑超高精度的问题,先让概念落地,能用就行。”
岑言也只能降低自己的要求。
路星答应一声,转身去落实。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中青与王孝群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位岑言看着眼熟但叫不出名字来的中年男人。
岑言起身相迎。
“林校,王主任。”
岑言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那位中年男人身上。
“这位是?”
林中青笑着为岑言介绍道。
“岑言,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学校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院的郭晓军副院长,晓军在半导体微电子、光机电一体化控制领域干了三十多年,你懂我意思吧?”
懂,林校雪中送炭来了。
“郭院长,您好。”
岑言连忙主动迎上前伸手。
郭晓军与他握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闻名遐迩的少年天才。
“岑言,久仰大名。”
郭晓军笑了笑,就是他可能是太阳晒多了,这笑起来也不是很好看。
林中青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示意大家都坐。
“岑言,你最近搞设备采购的事,学校这边都听说了。”
林中青没把岑言当外人,也不客套,坐下来就开始说事情。
“你要做自动化生产设备解决魔角石墨烯的量产问题,这决定我跟老王是支持的。但支持归支持,这件事的难度到底有多大,我们心里没什么底,所以今天特地把老郭请过来,让他跟你聊一聊。”
郭晓军保持着笑容,朝着岑言点点头。
倒是显露出几分憨厚本色来。
“岑言,方便我看看你们的需求吗?”
郭晓军扶了扶眼镜。
“当然没问题,来,您看看。”
岑言礼貌客气得很,人家是来给自己帮忙的,自己当然要保持尊重。
郭晓军看了半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突然放下材料,叹了口气。
“不是我想泼冷水,但你想把能达到这种精度的设备实现完全自主化,难如登天,不亚于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呐。”
“还请您指点一二。”
岑言洗耳恭听,并没有因为郭晓军泼的冷水而气馁。
郭晓军见岑言没抗拒,便继续往下说。
“第一难,就是供应链的政策封锁。”
郭晓军指着材料上的一些部件。
“你这个里面需要的超高精度设备和器件,不少都被列入了瓦森纳协定的对华禁运清单,这方面连我们国家都没办法。”
“第二难,是机械公差。”
郭晓军摇了摇头。
“就算你找到了勉强能用的国产零件,但是国内机床的加工精度有限,一根导轨,一个齿轮,有点公差很正常,但成百上千个这样的零件组装在一起,那这误差就不足以你去完成你的那种超高精度制备实验,这和我们的工业基础有关系,想发展到符合你要求的程度,起码还要十年。”
郭晓军一五一十的把自己了解的行业现状告诉了岑言,一点也没藏私。
他在这些领域忙忙碌碌了那么多年,太清楚那种在技术和设备上同时被西方卡脖子的感受了。
想想就窒息。
他看着岑言,有些担忧,在来之前,其实他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担心这个17岁就名满天下的天才心高气傲不听劝。
实则岑言的态度好得出乎他的意料。
岑言并未反驳。
他只是拿起本子,认真记录着郭晓军提到的那些难点。
“郭院长,您刚才提到的高精密计量,如果我们采用多重激光干涉仪加视觉降噪算法替代,能否绕开硬件精度的不足?”
岑言虽然态度好,但他这架势,明显就没有任何想要放弃的念头,反而是实实在在的考虑起了解决方案。
郭晓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
“理论上可行,但这需要算法与硬件形成极高频率的实时反馈闭环,目前国内还没有团队能做到这种级别的双向调度。”
“好,那这方面我会想办法解决。”
岑言继续请教。
“另外,关于双工件台的移动思路,如果我们抛弃传统的机械轴承,改用磁悬浮导轨配合压电陶瓷微调,靠国内的加工体系,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能够试验投产?”
岑言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一个也比一个专业。
说实话,郭晓军对岑言的印象已经悄然改观,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岑言的每一个问题。
已经是把他看作在本领域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了。
但岑言才几岁?
17啊!
他17怎么也能懂这么多?
半导体工业、IC工业这一块可是和理论科研不是一种路数的,经验在这里更有作用,他17岁拿什么来积累经验的?
这些方案他在没有下过产线、做过实检的情况的下,是怎么想出来的?
聊了足足半个小时,岑言才终于合上记事本。
郭晓军则是有些虚脱,不住地擦汗。
好险。
差点就被问倒了。
“郭院长,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问。”
郭晓军这时候又把心脏提到喉咙,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在面对老师考核的学生。
不对啊!这感觉不对啊!有没有懂的?
“如果我们真搞出来了这套符合指标的魔角石墨烯自动化转移设备。”
岑言双眼神采奕奕,似乎在畅想未来。
“那么这套设备里的纳米级对准控制技术、激光干涉计量技术等等技术,是不是也有机会可以直接平移去开发可用于制备先进制程芯片的半导体设备上?”
岑言这话出来,大家都不说话了。
三位老登齐刷刷地瞪大双眼盯着岑言。
bro,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难道......他搞自动化转移平台不是为了单纯地做魔角石墨烯样品?
真正在瞄准的,是光刻机、蚀刻机这些顶尖半导体设备吗?
嘶......
你小子,图谋甚大啊!
咱就是说,做个魔角石墨烯这种事,虽然放在小领域里听起来很屌,但是实际上要从实验室平移到工业生产里,有的是方法。
实在不行,人就是最好的机器。
但岑言就非执拗着要做这个自动化设备,原本大家多少还有些想不通的,现在懂了,完全懂了。
这小子,藏得太深了!
林中青和王孝群同时看向了郭晓军,因为他们两这方面确实不太懂,得看老郭了。
郭晓军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他两眼放空,大脑昏天暗地地转着。
“理论上来说,我是说理论上最理想的情况下,魔角石墨烯的堆叠对准与光刻机的晶圆对准确实共享同一套光机电控制逻辑。
“但......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郭晓军表情已经有些痴呆了。
“这...这就像,你想喝杯好茶,正常做法是买点好茶叶泡上。你现在非要自己培育茶树品种,建化肥厂,研发采茶机器,最后还搞套销售网络把茶卖出去。”
“你这战线拉得太长,难度太大啊!”
郭晓军面露难色。
“你要克服的挑战太多了,我不建议你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希望渺茫的事情,同样投入的时间,你完全可以在其他领域登峰造极了......额,好吧,你在转角电子学这一块已经是了,那你可以在更多前沿理论的领域里走到更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