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长廊走到外侧的会议区坐下。
周妍端来两杯温茶,放在两人面前桌上,随后去忙别的工作。
潘剑伟抿了口茶,看向岑言。
“你在魔角峰会上宣布的那个全自动化二维材料转移平台,进度怎么样了?”
潘剑伟问起了他最关心的事。
“目前硬件部分的压电电机和高精度位移台已经在进行招标采购,正在设计定制化组装方案,AI机器视觉的显微识别算法已经初步搭建,识别石墨烯晶格方向的误差目前能控制在百分之一度以内,配合压电陶瓷的微调,问题不大。”
潘剑伟目光灼灼地盯着岑言。
如果单纯从设想的角度来看,岑言的方案是可行的。
“这种自动化生产的精度,有没有办法直接用来量产我们要的超导约瑟夫森结?”
潘剑伟问出了最核心的诉求。
他太需要一个稳定的器件供应链了。
实验室里手工搓出来的样品,发几篇顶刊没问题,但要支撑起一台甚至是很多台量子计算机生产,那是完全不够的。
“完全可以。”
岑言点点头。
“量子计算机规模化生产的最大瓶颈,就是量子比特相干时间的一致性。现在手工制备的器件,因为操作人员的力度、环境湿度的微小变化,每个器件都存在微观的物理应力差异。如果自动化平台落地,我们能把转移和堆叠过程标准化。”
岑言举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臂力惊人,他调出一份数据模型展示给潘剑伟。
“到时候,我们不仅能把良率提升到九成以上,还能在一个芯片基底上,同时集成数百个甚至上千个高度一致的约瑟夫森结,这能供给千位级甚至万位级量子计算机。”
潘剑伟越听越有兴趣,连连点头。
“这个思路好。”
潘剑伟神色大振。
“国家在量子信息领域的投入上不封顶,只要你这套自动化设备能服务于量子计算机的量产,我可以去科技部给你申请专项资金支持,要多少批多少。你再给我细说一下这个机器视觉图像降噪的补偿逻辑,你们是怎么处理基底反光的?”
岑言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再度转过来给潘剑伟看。
“这是初步的技术思路草案,里面有误差补偿算法推导,您看看。”
岑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开一份排版详实的PDF文档。
潘剑伟凑近屏幕看得仔细。
正当两人讨论到机器视觉补偿阈值的参数设定时,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新邮件通知。
邮件标题很长,前面带着一串英文机构缩写,提示框遮挡住了文档右下角的图表。
岑言觉得弹窗碍事,打算随手关掉这个提示。
潘剑伟眼尖,一把按住了岑言的手腕。
“等等。”
潘剑伟拦住岑言,指着屏幕右下角。
“你好好看看这邮件是谁发的?标题写的是什么?”
岑言停下动作,目光移向那个弹窗。
发件人,IUPAP。
“IUPAP?”
岑言打开邮件。
“国际基础与应用物理学联合会?”
“对。”
潘剑伟可是看见了Award的。
“你拿奖了?”
邮件排版正式,印着联合会官方的徽标。
看起来就非常的高端正式,不是什么垃圾邮件可以比的。
岑言粗略地扫过邮件。
这还真是来给他颁奖的。
“尊敬的岑言博士,鉴于您在转角石墨烯系统中的开创性工作,特别是首次在实验中发现魔角石墨烯的关联绝缘态与非常规超导性,国际基础与应用物理学联合会(IUPAP)经过多轮评审,决定将本年度的青年科学家奖凝聚态物理分领域奖项授予您……”
邮件中详细说明。
作为获奖者,岑言将获得一枚荣誉奖章、一份官方证书,以及三千欧元的奖金。
同时,IUPAP邀请岑言在年底的国际凝聚态物理学大会上,做一场时长45分钟的特邀学术报告。
对全球物理学界而言,IUPAP是规格极高的学术组织,几乎所有国家级的物理学会都是其成员。
青年科学家奖是专门用于表彰在该领域做出颠覆性贡献、且处于研究生涯早期的年轻学者。
含金量不言而喻,许多获得过此奖的学者,后来都成为了各分支领域的领军人物。
潘剑伟在一旁看完邮件内容,笑逐颜开,他也先骄傲上了。
“你小子行啊!”
潘剑伟一巴掌拍岑言肩膀上,让他差点电脑没拿稳。
“IUPAP的青年科学家奖,这国际地位是越来越扎实了。”
岑言的表情却没有多大变化,仿佛只是收到了一封普通邮件。
“哦,就是拿了个奖嘛。”
岑言笑了笑,就是这笑容看起来多少有点寡淡了,似乎没把这个奖当回事。
“三千欧元,算下来两万多块人民币,也还行,能请实验室搓一顿好的。”
说完,岑言将屏幕重新切回到刚才的文档。
“咱们继续看这个算法阈值,如果基底反光超过这个限度……”
潘剑伟有些错愕地看着岑言。
这是IUPAP青年科学家奖吧?
自己应该没有看错?
这小子怎么这么淡定?
你小子才多大啊?怎么就已经开始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了?那你让我这种老登的脸往哪放。
不行,得看看这小子的反应。
潘剑伟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后坐了坐,脸上露出笑容。
“你小子这么淡定呢?今天都是好消息啊,你也拿了奖。”
岑言停下动作,看向潘剑伟。
“也?”
老潘实在是表现得太刻意了,这个也字的着重音就差写在脸上。
岑言一脸疑惑,潘剑伟这才舒服了一点,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在岑言面前晃动。
“朝阳今年也争气啊。”
潘剑伟得意的笑。
“他在量子光源和光量子计算方向的基础成果,获得了欧洲物理学会颁发的菲涅尔奖基础研究类奖项。”
潘剑伟收回手机,慢条斯理地跟岑言说起这奖项来。
“菲涅尔奖你听过吧?欧洲物理学会每两年才颁发一次,专门奖励量子电子学和量子光学领域的顶尖青年科学家。朝阳是第三位获得这个荣誉的中国科学家。”
潘剑伟说完,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这小子的表情总算是有点变化了,虽然他现在看不太懂岑言的情绪,但起码是有点波动。
“还好他还能撑点门面,差点今天就让你这小子把风头全占了。”
潘剑伟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岑言确实是个怪物,但自己的学生也不差!
岑言听完潘剑伟的话,眨了眨眼。
他表情古怪地看着潘剑伟。
老潘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不太对劲,不知道,在观察观察,至于他说的这个奖项……
他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顺着潘剑伟的话跟着夸陆朝阳,只是默默地重新打开了邮箱。
他看了潘剑伟一眼。
“潘院,你说的是菲涅尔奖?”
岑言重新确认了一遍。
“对啊。”
潘剑伟点头,下巴微扬。
“我觉得啊,这可是量子光学领域的最高青年荣誉了,朝阳啊,我一直看好他能接我的班,要我说啊……”
潘剑伟逼逼叨叨的,嘴里说个不停。
岑言恍若未闻,而是在收件箱里往下翻,找到了一封已读邮件。
双击打开。
邮件的发件人赫然显示为EPS(欧洲物理学会)。
岑言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再次转向潘剑伟。
“老潘啊,你帮我看看。”
既然老潘装起来了,那自己也不能落后嘛,岑言这嘴里的称呼也不正经了起来。
岑言指着屏幕上的邮件,表情无辜,语气诚恳,问道。
“你说的欧洲物理学会菲涅尔奖,是这个吗?”
潘剑伟愣了一下。
他探过头,视线落在屏幕上。
“Dear Prof. Cen”。
“鉴于岑言在二维材料中的量子相干态控制,以及光与物质相互作用研究(魔角石墨烯的光学响应特性)中的突破性贡献,欧洲物理学会量子电子学与光学分会决定,将本届菲涅尔奖应用研究类奖项授予你。”
潘剑伟瞪大双眼,他本来最近就经常熬夜,这一瞪,像是蛤蟆眼。
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