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分析报告。
那是一份非常完整的报告,对于陈敬这些年的研究、路线,方方面面,陈敬第一次感觉到有人这么懂自己,懂自己的每一刻。
纸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似乎有些热热的。
五十岁。
半辈子的冷眼。
无数个日夜的孤独坚守。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岑言这样透彻剖析他的心血,将他的价值抬升到这种程度,他本以为自己是已经要被时代淘汰的朽木,岑言却告诉他,你是构建未来的基石。
陈敬抬起手,手背抹了抹眼角。
他吸了吸鼻子,挪开手背的时候,眼神已然变得决绝,他朝着岑言点了点头,又转身走向院长,目光坦然。
“院长。”
陈敬声音还带着些许的颤抖。
“回去后我会向院里提交正式辞职信,黄泽南的事结束前,我会留下来配合调查,结束后,我就会离开岭南大学。”
说完,他看向岑言,岑言朝着他微笑地点了点头。
“岑主任,我去。”
这是科研老兵的新生,老兵不死,依旧怀揣着热血重新上路。
黄泽南看着这一幕,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无法接受自己费尽心机却身败名裂,陈敬如此不通人性,却能一飞冲天。
“院长!你看清楚了!”
黄泽南扶着桌子边缘站起身,指着岑言大喊大叫。
“这根本不是什么调查,这就是明晃晃的来挖我们岭南大学的墙角!他把我们院的人挖走,这种事……”
“黄泽南!你给我闭嘴!”
化工院院长实在忍无可忍,猛的一喝,打断了黄泽南的话。
院长本来心情就不好了,听见黄泽南的话就觉得烦躁。
如果不是黄泽南整这么一死出,他们化工院何至于此?!
这下还不知道要怎么和校长他们交代!
“你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有脸在这里指责别人?陈敬在院里受了这么大委屈,那是我们院方失察!人家岑主任不仅查明了真相,还给陈敬教授提供了更好的发展平台,这是对人才的尊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非议?”
院长深知现在是切割的最后机会。
如果不把态度拿出来,岑言如果动了真火,那整个化工院都得丢去浴室里好好冲刷一下了。
院长转过身,面向众人。
“从现在起,我代表岭南大学化工学院正式前面调查黄泽南的学术不端行为!暂停黄泽南所有的职务与科研项目!”
院长也是怒火中烧。
难受,太难受了。
他没有向岑言挥拳的勇气,难道他还不能对黄泽南重拳出击吗?
“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资料、设备,即刻起全部封存!保卫处的人马上就会过来。黄泽南,你必须全程待在学校配合后续的调查程序。如果发现还有任何违规行为,后果自负!”
黄泽南骤然听到了这宣判,双腿的力气尽数被抽空。
他才刚站起来,现在又顺着桌柜滑落,瘫坐在地上,原本油光滑亮的大背头散乱,他面如死灰。
此前的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强烈的反差让他看起来好像是路边的一条野狗。
岑言收回视线,向陈敬点头致意。
“陈教授,我们在京海等你。”
说罢,岑言带着白棠和梁晓鸥,走出了这里。
接下来是岭南大学的家内事,他可不打算再继续参与。
……
调查顺利收尾。
陈敬一路将岑言三人送到了岭南大学的校门口,直到目送网约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当天下午。
岑言三人就乘坐航班返回京海。
哪怕事情解决,也不好说黄泽南有没有什么傻子亲友上头干点蠢事。
在实验室里放狠话做狠事那是临场发挥,真结束了,那还是以安全为主。
回到京海。
女孩们先回盛大金磐去休息,岑言自己则是坐上了专车,前去赴路叔的约。
在知道事情解决后,路叔已经在家里准备好了饭菜,要给岑言接风洗尘。
大领导的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金碧辉煌。
简简单单,普普通通。
甚至比不少有钱人家的房子要小不少,倒是看起来很是温馨。
“你小子,去了一趟粤东,动静闹得不小啊。”
路叔看到岑言进来,招呼着他坐下来。
“慧丽啊,帮我去洗点老领导送我的山竹,那个好,去火。”
路叔还喊着自家夫人去帮岑言洗点珍藏的水果。
这架势,完全是把岑言当自己子侄辈看待,今天这接风洗尘的,是家宴。
“毕竟都去这么一趟了嘛,总得查出点真东西,黄泽南自己屁股漏得多,我也只是正常发挥。”
岑言坐在客厅里,陪路叔泡茶。
路叔放下茶壶,笑了笑。
“你正常发挥都这样了,要是超常一点,岂不是要把岭南大学的校长都拉下来?”
路叔笑着打趣道,只是他语气中的感觉实在是掩饰不住。
“你这人情,我欠大了。”
岑言连忙摆手。
路叔摇摇头,坚持说道。
“你先听我说完。”
“我本意只是想请你出面,帮陈敬还原事件真相,洗清他身上的污水,免得他背着学术剽窃的黑锅过完下半辈子。”
“其实这个师弟啊,大家也都清楚他的性子,哪怕我们想办法给他安排,他也不会接受的,性子就是倔。”
路叔感慨道,看着他眼神中的追忆,似乎是想起了曾经求学时候的事。
“几个师兄弟都已经在京城那边给他联系好了一个闲职,打算等他证明清白,辞职之后,就让他过去养老。谁知道,你不仅完成了预定的目标,还能让他重新有信心在这条路走下去,而且还能来你实验室。”
路叔定定地看着岑言。
“你这是给了他第二条命。”
“对于一个搞了半辈子科研的人来说,让他离开实验室,比杀了他还难受,而且他愿意来,有你在,有我在,我们也更安心。这份人情,我们师门是一定要认的。”
岑言迎着路叔的目光,淡淡一笑。
“路叔,您这就见外了。”
“我们晨星哪里是看的人情?是真的刚好,陈敬教授在聚酰亚胺合成上的韧性和他沉淀下来的工艺底子,正好是我们实验室现阶段需要的成熟的工程化力量。”
路叔知道岑言做事极有分寸,安排陈敬,不会是为了卖自己这份人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承下这份情。
“不管怎么说,你帮了陈敬,就是帮了我们。”
路叔抬手按下了还想解释的岑言,轻声嘱咐道。
“你现在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张江那边的算力中心、李政道研究所的重点实验室,以后少不了要和各方打交道。”
他深深地看了岑言一眼。
“我这边有些资源,也是时候给你牵线搭桥了。”
岑言点了点头。
话都说到这了,再不答应,那就是不识趣了。
路叔说道。
“我有个师兄,叫黄炜。”
岑言微微一怔。
黄炜?
“他现在在西工大当副校长,他主要是做纳米材料与技术和有机电子与器件这一块的。”
“半个月后,黄师兄要来京海开个碰头会,他在团队培养这一块,颇有心得,到时候,我做东安排你们见一面,搭上他这条线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岑言点头应下。
说实话。
普通人可能是不太了解黄炜此人,但作为一个混科研圈的,那可就太出名了。
黄炜八百博士军团,那可是鼎鼎有名的,目前还不了解黄炜的人如何,但既然是路叔师兄,那应该还是有看头的。
岑言心中盘算着。
“那就多谢路叔费心安排了。”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来,多吃点,这山竹真不错。”
路夫人恰到好处的从厨房里出来,岑言连忙起身来接。
“看看人家小岑,比你有眼力见多了。”
“要不我怎么那么喜欢这孩子呢?”
老两口笑着说着,没把岑言当外人。
……
岭南大学职工小区有些老旧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