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言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断地挤压着陈敬紧绷的神经。
这时候哪怕是再心存侥幸,黄泽南也察觉到陈敬情绪的变化,他反应了过来,有些慌乱地喊道。
“陈敬!你冷静一点!打人是不对的,这件事……”
“闭嘴!”
陈敬嘶吼道。
他的委屈都化作了这声怒吼中的颗粒感,就连黄泽南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噤声。
陈敬紧盯着黄泽南。
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月来的一切。
自己四处求爷爷告奶奶递交申诉材料却被一次次驳回。
黄泽南拿着那份模糊不清的草图大言不惭地指控自己剽窃的嘴脸。
学生们因为经费冻结而面临延期毕业时的无助眼神。
妻子离开时,指责他一辈子懦弱无能的背影。
他退让了一辈子,妥协了一辈子,换来的却是被逼入绝境。
既然一切都已经全毁了,那他还怕什么?
压抑了长久的愤怒与委屈,在岑言的魔音绕耳的催化下,终于冲破枷锁。
陈敬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那把钢管椅的靠背,常年做实验的手臂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金属椅腿离开地面。
陈敬直起身,将椅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双眼通红,眼角有泪水溢出,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要干碎眼前这个偷走他一切的混蛋!
“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陈敬大喊一声,举着椅子大步冲向黄泽南。
黄泽南看着状若疯魔的陈敬,脸色惨白,心脏停拍。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他踩在脚底摩擦了这么久的老实人竟然真敢动手。
“救命!杀人啦!”
黄泽南惊恐地尖叫,仓皇向后退去。
慌乱之中,他的鞋跟绊到桌腿,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后面桌柜上,摔倒在地。
黄泽南顾不得后背的疼痛,连忙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紧紧闭上双眼,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别打!我错了!陈敬我错了!数据是我偷的!我全都承认!别杀我!”
黄泽南痛哭求饶,哀嚎遍地。
他在这种时候,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所有体面和尊严。
他这时候顾不上什么敢不敢了。
人家真动手了!
时间像是被快银掐了表。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头破血流的剧痛并未降临。
黄泽南浑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眼前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陈敬站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双手依然保持着向下砸击的姿势。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很足。
但那把钢管椅距离自己的头顶只有不到20厘米。
可椅子却再也无法向下移动分毫。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钢管椅。
岑言站在陈敬身侧,单手发力,轻而易举地拦住了陈敬这充满愤怒的一击。
那写意的姿态,仿佛只是随手接住了一片落叶。
陈敬喘着粗气,转过头,通红的双眼不解地看向岑言。
不是你让我打人的吗?
怎么又拦住我了?
院长和两位副院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靠在旁边的实验台上,擦拭额头的冷汗。
刚才那瞬间,他们真以为要出大事了。
岑言手腕微微用力,从陈敬手中将钢管椅夺了下来。
他将椅子随手丢在地上,叮铃哐当。
陈敬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仿佛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岑言转身,面对着失魂落魄的陈敬。
“看清楚了吗?”
岑言平静地指着地上缩成一团、满脸鼻涕眼泪的黄泽南。
“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握你生杀大权的人,他扒下那层外衣,面对暴力时比任何人都懦弱可悲。”
岑言走近陈敬,耐心地说道。
“陈教授,你要记住今天这一刻。”
岑言开口教导道。
“这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老实本分就对你网开一面,学术圈也是圈。”
“你只顾着埋头做实验,以为只要拿出成果,就能获得应有的尊重。”
“你错了。”
岑言冷眼扫过了在场的其他人。
“科研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保护自己成果的气魄和力量,如果你不拥有这种力量,遇到不公只知道退让妥协,就很容易吸引到这些卑鄙小人,他们会像水蛭一样趴在你身上吸血,把你吃干抹净,最后还要嘲笑你的无能。”
“学术底线是你做人的根本,但强硬的手段才是你守住底线的武器。”
岑言拍了拍陈敬的肩膀。
“别再当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要随时做好能跟任何人掀桌的准备和决心。”
陈敬呆愣在原地。
岑言的话语如黄钟大吕,震碎了他几十年来的行事准则。
他回首自己的大半生,处处忍让,处处退避,总以为吃亏是福,总以为公道自在人心。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失去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软弱。
他的双腿一软,蹲坐在地上。
陈敬双手抱头,将脸埋在膝盖间。
起初他只是肩膀微微抽动,紧接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流露,最终演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这哭声中有对过往的追悔,有对自身软弱的愤恨,也有沉冤得雪后的释怀。
这哭得凄厉,把也在哭的黄泽南看懵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呆呆地看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陈敬。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明明刚才差点被打的人是自己,怎么陈敬这个要打人的哭得比他还惨?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你陈敬已经学会当绿茶了吗?
我测!
怎么看起来我更像是施暴者啊!
岑言转过身,俯视黄泽南。
“我劝你以后,少把心思用在欺负老实人身上。”
岑言盯着黄泽南。
“人就像弹簧,你越把人往下压,压得越重,他心里的怨气就积攒得越多。”
岑言指了指还在痛哭的陈敬。
“你以为你把他踩断,他就不敢反抗,但你忘了,弹簧被压缩到极限,一旦反弹,那就是狼。今天如果不是我拦着,你现在已经凉半截了。”
岑言说得黄泽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自己这算逃过一劫吗?
你救我于水火之中,那么问题来了。
我是怎么深陷水火之中的呢?
黄泽南靠在桌柜上,听着岑言的训斥,扯出一个难堪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刚刚自己求饶的时候,他看到一边那个小女孩在那录音呢。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余地了。
那么。
岑言说得对,自己还需要怕岑言吗?
自己也是那头狼。
黄泽南扶着桌柜边缘,摇摇晃晃起身。
他拍打着西装上的灰尘,眼神中满是怨毒与嘲弄,紧紧盯着岑言。
“岑言,你确实厉害。”
黄泽南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