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液相色谱仪和热重分析仪的使用日志,这几份纸质记录存在明显的多处日期涂改痕迹。你看这里的墨水颜色有轻微的色差,底层的数字也被划掉,这些修改后的日期正好对应那篇短论文里标注的图表产出时间。”
“嗯。”
岑言点了点头。
“我核对了仪器的电子访问日志,在纸质记录上标注的那些日期里,这两台仪器根本没有开机运行的记录。也就是说,这些测试数据的产出时间,与他们声称的时间点完全不符。”
黄泽南都结巴了,支支吾吾地在说什么。
可根本没人听他讲话。
岑言拉开超冷冰柜随意看了看,又关上。
“你论文里提到的那批合成聚合物样品应该保存在四号架第三层,但我刚才看过了,那一整层的架子全都是空的,不仅是最终产物,连中间环节的对照组样品,也全部被清空了。”
岑言说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根本不在意黄泽南。
黄泽南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强撑最后一口气,大声辩驳。
“那些样品都是半年前制备的!高分子材料在冷冻状态下也会发生缓慢降解,!那些样品早就过期失效了!我前几天安排学生进行实验室大扫除,把那些过期的废旧样品全部按规定丢弃处理了!这有什么问题吗?你们总不能要求我把一堆废料永远保存在冷柜里吧!”
岑言听完黄泽南的辩解后,只是点了点头。
黄泽南不明所以。
岑言却突然转过头看向院长。
“院长,麻烦您打个电话,把陈敬教授叫过来。”
岑言说道。
院长愣住了。
几位副院长也摸不着头脑。黄泽南更是满脸疑惑。
不是调查吗?
喊陈敬过来干嘛?
“岑主任,叫陈敬过来……是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吗?”
院长小心翼翼地试探。
“叫他过来。”
岑言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指示。
院长不敢多问,连忙掏手机,让陈敬立刻赶到黄泽南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陷入了有些压抑的沉默等待。
岑言坐了下来,大马金刀,气场十足,不言自威。
白棠安静地站在他身旁,梁晓鸥则靠在档案柜边,双手抱胸,目光在黄泽南和几位院领导身上来回扫视。
黄泽南站在两位副院长中间,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不知道岑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种未知的恐惧最煎熬。
不知道等了多久,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
陈敬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发皱的衬衫,头发凌乱。
他接到院长的电话,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到对方的实验室里。
难道事情终于要有了结了吗?
“院长,您找我。”
陈敬声音有些沙哑。
院长指了指岑言,示意陈敬过去。
陈敬一脸不解。
是岑言让自己来的吗?
岑言站起身,握住身旁那把坚硬的钢管椅子的椅背,拉到陈敬面前,又指向一脸迷茫的黄泽南。
“你,去打他。”
啊?
所有人都懵了。
? 第353章 人是弹簧,触底成狼
“打他?”
院长迷茫地看了看岑言,又看了看陈敬和黄泽南,他有些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这个现场怎么似乎完全不在预料范围内?
陈敬低头看着那把边缘磨损的钢管椅,视线顺着椅腿向上移动,停留在岑言脸上。
他大脑思考停滞,整个人定在原地,直愣愣的,不知道岑言是何意味。
这种指令,陈敬这辈子都没听过。
打人?
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出格的事。
黄泽南双腿发软,几乎要靠两位副院长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他看着岑言,方才被按在桌边摩擦的恐惧再次狠狠地包裹了他。
但他很快察觉,岑言并没有动手,似乎是在考验陈敬。
难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想通这一点,黄泽南心底那股长期以来对陈敬的心理优势再次占了上风。
他太了解陈敬了。
这个在岭南大学化工院里默默无闻的副教授,性格软弱,不善言辞,遇到不公只会写几份毫无用处的申诉材料。
哪怕被自己抢走了耗费三年心血的研究成果,被停职审查,陈敬也只敢在听证会上结结巴巴地辩解,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反驳。
这样一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怎么敢动手打人?
我得罪不起岑言,我还得罪不起你吗?
如果我现在场面上能把陈敬压到底,那岑言是否会对陈敬感到失望,最后我有机会抓住这一线生机呢?
黄泽南的思维很活络,瞬间想通,他稳住身形,甩开两位副院长的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前襟。
“陈敬,你敢吗?”
黄泽南指着陈敬的鼻子,过往的积威再次卷土重来,虽然因为被岑言吓破了胆,弱了不少,可对付陈敬是够了。
“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你自己知道会怎么样!他今天能来,还能一辈子都在这里吗?你好好想想。”
陈敬的肩膀微微瑟缩,稍微低下头去,不敢做声。
长久以来形成的本能,让他在这种时候,依旧第一时间选择逃避。
黄泽南察觉到了陈敬的退缩,
“你看看周围!院长在这里!副院长在这里!你敢当着院领导的面殴打我吗?这可是违法的!你陈敬还得留在化工院混饭吃!我劝你好自为之!”
黄泽南提到的点确实是陈敬的软肋。
经费、职称、学生的毕业前途、他如果想要继续做科研就无法避免面对的问题。
这些沉重的枷锁压在陈敬肩头,迫使他一直以来只能低头做人,忍气吞声。
陈敬的呼吸愈发的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地上那把钢管椅,双手在身侧,攥紧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他不敢。
他活了五十岁,所有的认知都在告诉他,打人是犯法的,反抗上级和强者是会把路走绝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实验,只想看到自己研发的聚酰亚胺材料能够顺利发表。
他甚至愿意咽下苦水,只要院里能让他回实验室继续工作。
陈敬低下头,避开了岑言的目光,脚步向后退了半步。
岑言将陈敬的反应尽收眼底。
只是他并不因此而失望,岑言很清楚,人是有惯性的,特别是年纪越大,惯性越强,陈敬这种忍了一辈子的人,想让他反弹,只有触底。
这时候,需要加一把火的不只是黄泽南。
岑言看向陈敬。
“这就退缩了?”
岑言朝着陈敬笑了笑,这笑容里多少带有点轻蔑的意味。
“陈教授,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到死都没有一点脾气,就这样随便让人拿捏?”
陈敬浑身一颤,抬头满眼痛苦地看向岑言,他的眼底还有一些哀求。
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哀求什么。
岑言并没有因为看到他的痛苦而心软,而是继续问道。
“你为了那条新型耐高温聚酰亚胺的合成路径,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你失败了上千次,你错过了家庭,连老婆都跑了。”
岑言的话在一层层剥开陈敬的伤疤。
赤裸裸,血淋淋。
“你付出了所有,好不容易看到成果开花结果,结果呢?你面前的这个人,堂而皇之地抢走了一切,还要彻底毁了你。”
岑言指向黄泽南,黄泽南原本在看戏,看岑言教训陈敬,被这么突然一指,心头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不仅偷了你的东西,还倒打一耙,把你关在实验室门外,断了你的经费,毁了你的未来。”
“他把你踩在泥地里,还要往你脸上吐唾沫!”
陈敬双眼泛红,呼吸声愈发沉重。
“事到如今,他站在这里,连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还敢当着我们的面威胁你。”
岑言轻轻摇了摇头,他让陈敬看到他眼里的失望。
“而你,却连拿起一把椅子的勇气都没有。”
“你告诉我,你真的爱科研吗?”
岑言的质问,让陈敬猛然直起腰,这像是启动了高达的钥匙,像是某种信号。
“我觉得你没那么爱科研,都是你对自己无能找的借口罢了。否则你这么多年的坚守算什么?你对科研的热爱难道只配被人当成垫脚石?你今天退了这一步,明天他就能把你的骨头都敲碎了熬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