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明越说越悲愤,甚至似乎把自己洗脑得有些像个悲情英雄一样。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
“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但是只有这样,我才能发文章!只有发了文章,我才能拿到重点研发计划,我才能拿到几千万的经费!有了这些经费,我才能购买最先进的设备,我才能给我的学生发高额的补贴,我才能去进行更深层次、更真实的科学研究!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让我的人生继续前进,才能让我的课题组活下去!”
“你懂吗,天才少年?你根本就不懂这个圈子的生存法则!”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也有错吗?”
屋里回荡着王建明的质问。
众人沉默不语,只有眼神的交流。
所有人都在等待岑言的反应。
他们想看看这个一路高歌猛进、未尝一败的年轻天才,在面对这种充满了泥泞和血泪的质问时,会作何解答。
岑言站在距离王建明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安安静静地等待王建明宣泄完毕,脸上始终不见愠色。
可同样,他的目光也很是漠然。
王建明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他看着岑言那毫无波澜的脸,原以为至少能让这个年轻人感到一丝愧疚或者动摇。
然而,对面毫无反应。
年轻人不是最擅长共情的吗?
岑言就这么看着他,直到回音散去。
“你说完了吗?”
岑言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似乎方才根本没有听见王建明的话。
王建明愣住了。
他看着岑言,心中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难道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十六七岁,他难道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吗?
“岑言,你……”
王建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岑言抬手制止。
“你说完了的话,那就轮到我说了。”
岑言的目光扫过王建明,又扫过角落里的那几个学生。
“王院长,首先,我必须承认,你刚才描述的那些科研工作中的艰辛和困顿,非常真实。”
王建明有些错愕。
你认可我,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岑言微微垂下眼帘,前世的记忆其实也在攻击他。
那段灰暗而绝望的科研生涯。
他不懂?
但岑言没法去跟王建明辩驳这个。
因为这一世的他确实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他是既得利益者。
王建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以为岑言被说动了。
“我也承认,科研这条路,大部分时候就是在浪费时间。几年的光阴最后换来一场空,比比皆是。”
岑言继续说道。
王建明吸了吸鼻子。
“岑言,既然你都明白,那你也知道,我真的是没办法……”
“但,正是因为如此。”
岑言的声音陡然加重,盖过王建明。
他眼神锐利,直刺王建明。
“正因为科研的道路如此艰难,正因为这么多人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科研的成功才弥足珍贵!”
“所以,那份干干净净、经得起所有人检验的真实成果,才值得被全世界尊重!”
岑言站起身几乎是在气势上完全压制住了王建明,原本这里的氛围还有些复杂,此时却只剩下了激昂。
“你以为你用造假换来的经费是在拯救你的课题组吗?你以为你这是在对抗体系的不公吗?王建明,你才是那个不公!”
岑言的话语犹如密集的鼓点,重重震荡着王建明的耳膜。
年轻人就是劲大又莽。
距离耳膜这么近。
王建明人都麻麻的。
“这个国家,每年投入到科研领域的经费有限。你用这些造假数据骗走了几千万的国家重点研发专项!你可曾想过,这些钱原本应该属于谁?”
岑言伸手指着窗外,怒火雄雄。
“它原本应该属于那些和你当年一样,在简陋的实验室里苦熬,哪怕面临失败,哪怕发不出文章,也绝不肯在数据上动一点手脚的坚守者!属于那些真正把科研当信仰,绝不跨越学术底线的科研人!”
“你剥夺了他们的机会,你抢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源!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苦难可以成为你作恶的理由?”
“那些被你抢走经费的团队,他们就不苦吗?他们的学生就不需要补贴吗?他们的课题就不需要继续前进吗!”
王建明的嘴唇颤抖,他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农村出身的穷孩子,说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岑言看着王建明,眼神中透出悲哀。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逼迫你的学生,去修改数据,去伪造图谱,去做和每个科研人初心想违背的事!”
岑言走到那几个低着头的学生面前,停下脚步。
“你把他们变成了造假的机器,让他们成为你的帮凶。你不仅毁了你自己,你还在毁掉这些年轻人!”
岑言转过身,重新面对王建明。
“你这样又何尝不是在伤害曾经的自己?如果看到今天的你,曾经的你,那个他又会作何感想?”
岑言冷冷地看着王建明。
“你这种人,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
安静。
无比的安静。
许多第一次见到岑言这样正面速攻的,此时此刻都有些庆幸。
他们在庆幸需要面对岑言的人不是自己。
否则就这种压力,谁顶得住?
像王建明就顶不住。
岑言最后的话,将他内心深处最不堪的自私剖开,摆在众人面前。
那个在破实验室里挥汗如雨的自己.....
那个在拿到第一份成功数据时,兴奋得整夜难以成眠的自己......
那个曾经宣誓要为国家生命科学事业奉献一生的自己……
死去的自己正在攻击我。
王建明眼神木然。
他没有反驳,没有再哭,而是木然地环视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能证明过去的自己其实还没有死去的锚点。
可他看到了那些造假的证据,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用怨恨和恐惧眼神看着他的学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死了。
如今留下的,只有那个不择手段的学术蟊贼。
王建明的世界被静音了。
“哈.....哈.....”
王建明像哑巴一样,似乎想嘲弄自己,可又笑不出来,他的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双手紧抠地面,脑袋深深地埋下。
真正的眼泪,带着悔恨、绝望,倾泻而下。
一位学者如此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似乎是在祭奠死去的自己。
他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哭累了,又像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
大领导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建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调查组的成员挥了挥手。
岑言看着这一幕,眼神中的锋利渐渐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他突然又开口了。
调查员们停住了动作,大领导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事情到这里其实就结束了。
但这一次,岑言开口,不是为了质问。
“科研的本质是什么?”
岑言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不染的青空,他自问自答着。
“科研的本质是探索未知,发掘未来。”
“是我们人类为了弄清楚我们从哪来,要到哪去,为了搞明白这宇宙运行的规律,而进行的无休止的攀登。”
“是为了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是为了去扩展那条看不见的知识边界。”
岑言收回目光。
重新落到了王建明身上。
“我承认,在庞大的科研体系中,真正能够实现重大突破,真正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工作,占比可能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大多数的课题最终都会被证明是死胡同,大多数的文章发表后就无人问津。”
他看向那几个还惊魂未定的学生。
“但我们不能因为这1%的光芒,就去抛弃、去否定剩下的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