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人想帮王建明顶这个锅。
大家来王建明组里,不就是为了更多的资源和更好的未来吗?
如果是进去坐一坐的未来呢?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有个学生先扛不住,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所有的修图要求都是王院长交代的!他让我把图3的条带翻转过去用在图5!他说只要做得隐蔽一点,调整好明暗度,审稿人看不出来!”
有人先开了口。
那就像是在西瓜上劈开一道疤。
汁水都会朝着这里涌,最后整个西瓜崩裂。
“那些体重数据也是他让我直接用电子表格拉出来的规律数列!”
另一个学生生怕自己交代晚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交代了个干净。
王建明大惊失色,目眦欲裂,他想冲上前去捂嘴。
“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
可是调查组早有准备。
两名调查员立刻上前将王建明拦在一旁。
学生们见这样子。
哪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导儿寄完啦!
现在是大逃杀时刻!
为了自保,一个接着一个主动向调查组坦白各种线索。
“我带你们去拿原始数据!”
“我知道真账本在哪!在他办公室那个带密码的冷藏柜夹层里!我帮他存过一次东西,我知道在哪!”
王建明被按得动弹不得,想破口大骂,可大领导一拍桌子,又把他的话堵回去了。
“去拿!”
调查组成员带着学生去搜,会议室里就剩大领导,岑言,几个调查员,和被按住的王建明。
岑言摇了摇头,跟着出去了一下。
十分钟后。
调查员带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和账本回到会议室。
硬盘接上会议室的电脑,大屏幕亮起。
屏幕上投射出大量未经修饰的真实实验图片。
还有记录了实验的时间。
那些真实的标本显色图,杂色极多,条带模糊不清,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根本得不出任何支持论文结论的有效数据。
调查员翻开那两本账,里面记录着一笔笔烂账。
铁证如山。
王建明看着大屏幕,大脑已经宕机了。
被岑言彻底干宕机了。
似乎从看到这张脸开始,他就输了。
但他不甘心。
他还有机会吗?
机会……
王建明突然指着屏幕,神情惊恐。
“这不是我的原始数据!”
“我没做过这个!没有改过这个!是谁把这些数据放我硬盘里的?”
王建明指着大屏幕,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硬盘里没有这种东西!这是你们伪造的!真的是伪造的!有人要陷害我!”
岑言走到王建明面前。
神色可怖,语气冰冷,厉声质问道。
“现在你承认你藏了原始数据硬盘了?”
王建明一愣。
完了。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颓然地瘫软在椅子上。
第347章 你这种人,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
王建明直到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了。
从岑言推门进来的那一秒起,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布置的局。
岑言从头到尾就没指望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那么费劲干嘛呢?
就该让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找学生下手,并且让王建明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
前面的节奏,也是为了控制住王建明的情绪状态。
岑言直接离间了学生和导师的关系,轻松撬开了突破口。
但同样的事,调查组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可效果都没有岑言好。
或许还是因为岑言在年轻学生里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
谁看到严厉的岑言,心里会不发怵呢?
王建明被岑言绕进去了。
绕来绕去,把他绕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死胡同。
一句应激的反驳,让他所有的严防死守土崩瓦解。
空气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负责人坐在主位,几名调查员陆续进来,拿一堆文件、电脑在那里记录,那几个学生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像鹌鹑瑟瑟发抖。
王建明失去了力量,颓然瘫坐,可或许是姿势不对,他身下的椅子滑开,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我……”
王建明喉咙干涩。
他甚至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是怔怔地看着岑言,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少年。
被这种眼神审视,王建明心态彻底崩完了。
“我也不想的……”
王建明压抑不住自己的委屈,现在他是真委屈,他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压抑的哭泣从指缝间泄出来,显得格外凄凉。
“岑言,你不知道的。”
“我真的是苦怕了……”
王建明放下双手,眼泪模糊视线,他的视线只停留在岑言身上,话语间满是委屈与不甘。
“你们以为我就想要造假吗?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数据放出去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吗?我苦怕了!我是真的苦怕了!我真的太害怕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
王建明情绪决堤,肆意宣泄。
他抛开了所有的体面。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不管是为了博同情,还是绝望后的自醒,王建明的过往和苦难,字字真切。
“我出生在一个穷乡僻壤。”
王建明想扶桌子,却扶不稳,他的手指抓着桌边,指骨嶙峋。
“你们这些天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穷!我小时候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冬天脚上的冻疮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烂,靠着村里人东拼西凑的钱才够学费。”
他仰起头。
似乎是想忍住自己的倔强。
明明京海没有雪,但这里却下起了雪。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吃饭只敢打最便宜的素菜,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书本上。我告诉自己,只有读书,只有考试,才能改变我的命!我豁出一条命考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考上了博士。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踏踏实实地做科研,我就会有光明的未来。”
王建明惨笑一声,肩膀耸动。
“可是科研这条路,根本就不是人走的!你们去过二十年前的实验室吗?根本没有什么先进的设备,所有东西都要靠人一点点去抠,我做硕士的时候,为了提纯一个蛋白,我在那间没有空调、像蒸笼一样的实验室里连续熬了三个月。每天就是重复一样的操作,加试剂、离心、跑胶、显影。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没有尽头。”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展示着掌心和指尖的粗糙痕迹。
“我一步一步熬过来,我熬到了留校任教,熬到了副教授。可是有什么用?三十五岁的时候,我身边的同学下海经商的经商,进大公司的进大公司,他们买房买车,把父母接进城里享福。而我呢?我拿着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资,在京海这个破地方住着二十几平米的破宿舍,连给我妈治病的钱都凑不齐!”
王建明的语气越来越快,情绪愈发激动。
“我申请项目,我写了几十万字的申请书,递交上去,屡次没能获批!可没有项目就没有经费,没有经费项目就做不下去,连试剂都买不起,我还做什么科研?我的学生跟着我,文章也发不出来,补贴也没有,那他们凭什么跟着我受苦?”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他们并不能因为王建明现在犯了错,就否认了过往客观条件的艰难。
“这就是最真实的科研!我们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花进去,几百次上千次的实验做下来,结果就是那些毫无意义的废图!样本的活性、试剂的批次、温度湿度的微小偏差,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问题,整个周期的心血就全部作废!我们人生有几个十年?”
王建明似乎找到自己的锚点。
他锁定着岑言,疯狂输出。
“人生仿佛被按下了停滞键,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你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头发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差,可是课题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你发不出高水平的论文,就评不上职称;评不上职称,很多资源的申请就会受限制,研究的开展也会举步维艰!”
他抬起手,直指岑言的鼻尖。
“岑主任,你是天才!你十五岁就能发《Nature》,你顺风顺水,众星捧月!你根本就不懂我们这些老一辈科研人的艰辛和困顿!”
“你清高,你了不起!现在你可以来指责我了!我输了,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