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上窗台,看了一眼脚下犹如蝼蚁般的车流。
就是死,他也绝对不会死在监狱里。
既然辉煌的一生到此宣布结束,那他就应该去面对结束。
罗伯特突然释怀地笑了。
他不留只言片语,干脆利落。
纵身一跃。
几秒钟后,街头一阵骚乱。
当晚。
黑石基金罗伯特坠楼身亡的消息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彭博社,几乎所有的财经和科技媒体都在报道这起突发事件。
毕竟罗伯特在此前过去了几个月里,算是知名度很高的华尔街名人。
哪怕是大众都很熟知他。
然而,在这场悲剧中,无人为罗伯特感到悲伤。
资本运转不会因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滞。
对全球科技巨头来说,罗伯特的死仅仅只是这场RNN与Transformer路线之争画上的一个句号罢了。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缅怀或者嘲笑,而是已经所有的精力都转向新的战场。
谷歌总部。
原本属于RNN架构优化项目组的三百多名工程师,被全部分流,服务器集群的算力被重新分配。
“放弃所有旧路线,Transformer开源代码就是我们新的起点。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我们必须基于这套架构,开发出属于谷歌自己的大模型。”
研发副总裁在内部动员会上下了死命令。
全球的知名人工智能顶尖机构、企业,都在这一天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逐步终止RNN架构的研发项目,全面拥抱注意力机制。
一个由岑言亲手开启的机器学习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京海,张江算力中心。
罗伯特坠亡的新闻已经传回来了。
“罗伯特死了,从黑石基金总部顶楼跳下去的。”
周妍轻声说道。
众人一愣,似乎有一瞬的时停,但大家并没有欢呼庆祝,而是反倒生出几分唏嘘。
哪怕是资本大鳄,生命也如此脆弱。
“华尔街的反噬,向来不留情面。”
卢卡斯摇了摇头。
“人是不能走错路,踏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啊。”
周妍看着手机的消息。
“我刚刚调查了一下,罗伯特出事后,他之前成立的那个AI前沿联合实验室,今天上午已经被机构清算,那些专家也被解雇,整个项目组直接解散。”
梁晓鸥摇了摇头,说道。
“我觉得这就是资本主导科研的弊端,他们眼里只有投资回报率,一旦技术路线被证实落后,所有的前期投入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如果学术界全都被这种逻辑控制,那基础研究根本没有存活的空间。”
岑言看向众人。
“行了,不用为他感慨,当他决定那么做时,就注定了他的结局,一个人的生死影响不了时代的进程。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利昂打开了几个技术论坛。
“全面转向。”
利昂难掩自豪地说道。
“老板,我们的论文现在快成了全行业的圣经。RNN项目被大规模关停,所有人都拿着T2T架构做二次开发。算力中心这边,也有不少企业发来了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算力租赁请求。”
岑言点点头。
“很好。他们去卷T2T,我们去做Trax和GPT。”
休息区外的实验走廊上。
晁远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
他隔着玻璃门,看着屏幕里正在滚动播放着国际新闻,其中一条正是关于罗伯特坠楼的简讯。
晁远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过往在麻省理工的遭遇,犹如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赛百味快餐店里的油烟味,地下室发霉的墙壁,被安保人员强行推出麻省理工大门的屈辱,以及罗伯特逼迫他签下造假数据时的那副丑恶嘴脸。
这一切仿佛还在昨天。
可现在,那个不可一世、几乎毁掉他整个学术生涯、毁掉了他一生的资本大鳄。
竟然已经变成了人民碎片。
真是可笑,又不知从何笑起。
他还站在原地愣神。
玻璃门推开。
“还恨他吗?”
岑言随口问道,刚刚他就看到晁远了,见晁远有些心神不宁,他开口问道。
晁远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岑言。
岑言原以为晁远会给出一个释然的答案,可晁远却闪烁了一下眼神,坦诚道。
“恨。”
晁远声音还有些发颤。
他似乎在回忆自己那些过往。
“全都因他,我才会在北美声名狼藉,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地下室里。”
晁远停顿了一下。
“但我很清楚,罗伯特只是一个缩影。真正导致这一切的,是他背后那种无法被满足贪欲的资本机制。”
“只要那种资本主导一切的生态还在,就算死了一个罗伯特,两个罗伯特,也还是会有一百个新的罗伯特出现的。”
晁远看着眼前的岑言。
言语之中怀揣着几分热忱。
“我真的很庆幸能回到这片土地,让我能找回作为科研人的尊严,我希望自己以后能做出更多实打实的成果去改变这种现状,让科学回归它原本的样子。”
岑言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学术上向自己下战书、如今却变得沉稳坚韧的青年学者,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证明你在波士顿吃的苦没有白费。”
岑言将手里的文献递给晁远。
晁远挑了挑眉。
他都没看到岑言什么时候拿的文献,老大怎么一直跟叮当猫一样?突然就能变?
“等你先把手里的量子器件项目收尾,接下来魔角石墨烯这边打算全交给你了。”
岑言笑着拍了拍晁远肩膀。
晁远呆呆地双手接过文献,低头看了一眼标题。
《关于魔角石墨烯在多层扭转体系下的非常规超导态延伸研究构想》。
晁远猛然抬起头。
“老大,这是……”
“魔角石墨烯后续研究的核心框架。”
岑言看着他,笑容灿烂。
似乎他的笑容中寄予着对晁远的厚望,可明明岑言才是年纪小的那个。
“接下来的研究方向,我不会再全程带队跟进。”
晁远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您不做了?这可是目前全球凝聚态物理最前沿、最有希望出诺奖级成果的领域!您要把这个方向交出去?”
在学术界,这种已经探明了金矿、只等挖掘产出的核心项目,任何一个课题组负责人都会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甚至防着手下的学生抢功劳。
岑言却轻描淡写地要把整个后续的研究主导权交出来。
岑言指了指那几份文献。
“不是交出去,是交给你,你以为你做成功了,我就没得混吗?晁啊,你太天真了,你还是为我打工的哦。这里,大方向的理论框架我已经搭建好了,主体思路都在这里面,我需要一个直觉敏锐、基础扎实的人去完成所有的工作,你就是这个人选。”
岑言尽量用逗趣的方式说道。
他想让这种氛围不要这么矫情和沉闷。
但晁远依旧深受震撼。
他看着岑言那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胸襟和格局?
岑言不仅把他从绝境中捞了回来,帮他洗刷了污名,现在甚至要把足以奠定一生学术地位的核心课题,直接交到他手上。
尽管岑言嘴上说着什么这的那的。
可做人从来都不是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岑言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就是在成就晁远。
并且在晁远看来,就是在牺牲岑言自己未来的学术高度,来托举他。
“老大,我……”
晁远就差在原地哭出声来了。
“我怕我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少废话。”
岑言笑着打断了他。
“我把项目交给你,可不是让你哭的,明年年底前,我要看到这个数的NS顶刊,做不到,我可就一脚把你踹出实验室啊。”
岑言伸出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