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罗伯特不在乎。
媒体也不在乎。
华尔街的投资者更不在乎。
他们只需要漂亮的故事。
媒体获得话题度,要是被打假的话,他们还有第二波可以吵的,人血馒头吃得够够的。
华尔街的投资者们需要点燃股民的火炬,这就很合适,反正股民根本看不懂。
罗伯特需要钱,而这一切就是马内!
晁远看着屏幕上罗伯特那副伪善的嘴脸,听着他编造自己因病住院的谎言,又气又觉得无力。
他用力拍打几下窗户玻璃,手掌震得发红发麻。
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算听到了,也没人在意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
晁远背靠着凉得硌人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罗伯特那天晚上说的话。
在美国的资本社会里,有一条看不见的斩杀线。
这条线无关学术严谨,更无关追求真理,它只看金钱的收益率。
只要能为资本创造利润,你就是能被捧在神坛上的天才双子星。
一旦无法产出成果和变现,或者阻碍他们赚钱的脚步,你就会立刻坠入斩杀线。
就像是现在这样。
罗伯特毫不犹豫地对他挥下了屠刀。
晁远双手抱住头,手指用力抓着乱糟糟的头发。
他想起了自己在普林斯顿的日子。
导师虽然脾气暴躁、固执己见,但大家争论的焦点终归是学术本身,他叛出师门,满怀信心地来到麻省理工,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施展抱负的顶级平台。
结果只是一脚踏进了资本的屠宰场。
这里不分对错,只有一片混沌。
他仰起头,看着实验室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LED灯有些过于白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回国。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发芽。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谎言和铜臭味的地方了。
他想回到中华,回到那个还有人愿意为了真理毫无保留分享知识的地方。
此时的京海。
晨星实验室里,岑言坐在休息大厅的沙发上。
他们现在的场地已经奢侈得可以有接待、休息大厅了。
面前的巨幕墙上,同样播放着新闻发布会的画面。
实验室里其他研究员也停下手里的活,聚在休息区一起看。
梁晓鸥看着屏幕上罗伯特展示的那张数据图,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
“这张图假得太离谱了。”
梁晓鸥很是笃定,她的理论计算功底现在在团队里都是属于顶尖水平的。
“在不加入应力缓冲层的情况下,四层体系的层间耦合绝对会导致局部态密度的大幅波动,这张相图的超导转变曲线太平滑,在拓扑材料的真实测试中绝不可能出现。”
白棠连连点头附和道。
“嗯呐,我们之前做了失败那么多次,每次测出来的数据都乱七八糟的。”
周妍看着屏幕上春风得意的罗伯特,满脸不解。
“岑言,我想不明白。”
周妍转头看向岑言。
“罗伯特既然花大价钱把晁远挖过去,肯定想要真正的成果,他现在公然拿一份伪造的数据在媒体面前吹嘘,有什么意义?”
周妍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造假数据根本经不起同行考究,迟早会被拆穿,他们美国人就这么喜欢吹这种早晚兜不住的牛皮吗?”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做科研的。”
岑言叹了口气说道。
“罗伯特从一开始就不在乎晁远能不能做出真实成果,他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在金融市场上炒作的题材。你们看他现在的样子,他把这个半成品包装成颠覆性突破,配合庞大的媒体网络大肆宣发,股市里的股民只会盲目把热钱砸进相关的科技股里。”
周妍皱眉。
“可学术造假被揭穿,不仅名誉扫地,还会面临投资人起诉啊,他不怕吗?”
岑言轻笑一声。
“他们可以拖,对他们来说,拖延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完成高位套现离场了。等泡沫破裂,他早就拿着大把钞票脱身,至于造假的黑锅,他肯定也找好了替罪羊。”
岑言冷笑道。
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26年他炒股的时候就是这么被市场狠狠坑杀的。
一篇小作文就能够左右市场的情绪。
海这边的讨论无人关心。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金融市场如罗伯特预料般迎来狂欢。
相关概念股票在震荡后继续飘红,强势上涨,魔角概念一飞冲天,华尔街精英们天天举着香槟庆祝这场财富盛宴。
然而,罗伯特的手段远比岑言预料的还要狠辣迅速。
他根本没给学术界找漏洞的机会。
仅在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股市开盘前,突然出现了一则紧急声明。
罗伯特面对媒体,痛心疾首。
“我很遗憾地向大家宣布一件事,在昨天内部审查中,我们的数据安全团队发现,晁远博士主导的多层扭转石墨烯项目存在严重的数据违规行为。”
罗伯特在镜头前表演得像个受害者。
“我们对科学严谨性有着绝对要求,经过初步调查,晁远博士为了追求科研进度,私自篡改核心实验数据,前天在发布会上展示的成果,也是基于他提供的虚假报告。”
我测?!
前天还在吹捧的划时代黑科技,今天就成学术造假了?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
罗伯特继续大声宣布道。
“不过,我们对学术不端行为零容忍!我们已经正式解除与晁远博士的雇佣合同,将其驱逐出研究团队。同时,我们已经聘请了更加资深的凝聚态物理专家接手该项目,负责清理晁远留下的烂摊子。”
就连岑言也没想到会这样。
罗伯特会提前引爆这颗雷,把所有责任全推到晁远身上。
甚至还能借机换上自己能控制的专家,继续霸占项目资金和资源。
而媒体的口风迅速调转。
对晁远的谩骂和指责,铺天盖地。
特别是再加上之前在普林斯顿和导师的冲突,让晁远更是成了过街老鼠。
当天下午。
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大楼。
两名安保人员架着晁远的胳膊,将他强行拖出大门,晁远奋力挣扎,大声抗议,但无人理会。
“放开我!是罗伯特做的!我根本没签字!我没有同意!”
晁远大喊着。
安保人员却一把将他推下台阶。
晁远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石板路面上。
手掌和手臂擦破了皮,渗出鲜血。
紧接着,一个破旧纸箱子被丢了出来,倒在晁远身边,里面的几本书、换洗衣服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散落一地。
“拿着你的垃圾滚远点!学术骗子!”
晁远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物品,脑子发懵。
路过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眼神中满是鄙夷和厌恶。
这和他刚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晁远慢慢爬起,胡乱将东西塞进纸箱,抱着箱子,低着头,快步逃离这里。
他失去了一切。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晁远试图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揭露罗伯特的真面目,可账号直接被平台封禁。
他打电话给媒体朋友,根本没人接。
罗伯特在学术界和媒体圈的势力庞大,轻而易举就能封死晁远所有发声的渠道。
那些手握利益的人,绝不可能任由晁远去成为资本市场的吹哨人。
晁远不甘心。
接下来的几天,他向北美各所高校和研究所投递简历,但没有人愿意接收他。
叛出师门,学术造假。
他在北美学术界已没有容身之所。
波士顿的物价和租金并不便宜。
晁远本就没多少积蓄,他之前在普林斯顿只拿微薄的博士津贴,到了麻省理工后,高薪还没领几天呢,就被扫地出门了。
再加上平时又没有节俭的习惯,哪怕很克制了,不到一周他就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钱,然后就因为交不起公寓的房租,被房东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9月的波士顿夜里还是挺冷的。
昼夜温差很大,晚上气温大概在10到18度之间,起码需要穿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