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792节

  除了摊着今天的几份早报之外,还放着几盒的红白馒头。

  这倒不是水谷光真抠门。

  在日本,遇到开业、升学、晋升、长寿和庆功时,常常都会分这种点心。

  红色取喜庆。

  白色取清净。

  两个装进一只纸盒,意思是好事成双。

  今川织知道这里面是不会在底下夹层里藏着白色信封的,自然看都不看一眼。

  桐生和介拿了一盒。

  纸盒上还印着前桥市内那间老字号和果子屋的家纹。

  他刚拆开外面的塑封。

  一个人就凑了过来,站在长桌对面。

  是高桥俊明。

  今年4月才入局的研修医,群马县议员的儿子。

  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

  “桐生前辈。”

  “嗯?”

  “我那天晚上,也接到了333的参集呼叫。”

  “嗯。”

  “我当时在看《坎贝尔》第七版的踝关节那一章,然后就直接赶回了医院,20分钟。”

  “不错。”

  “……”

  高桥俊明沉默了几秒。

  这还要怎么聊下去?

  桐生和介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豆馒头,然后抬起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冲进救急外来,连换衣服都没敢超过半分钟。”

  高桥俊明攥紧了拳头。

  “我以为我即将要面对的是骨盆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和多发伤。”

  “是资源耗尽的绝境。”

  “是生与死。”

  “结果呢?”

  “您猜一下我整个晚上都在处理什么?”

  他这是自问句。

  “我被分到了轻症处置区!”

  “首先是一个老太太!”

  “被人群推倒,就只是手肘擦破了点皮而已。”

  “我给她缝了两针。”

  “接着又来一个。”

  “是个喝醉了酒的,跟人打架,脸上挨了一拳,眼眶下面青了一块!”

  “还有个更离谱的。”

  “说是看烟火时被虫子咬了,非要打破伤风!”

  高桥俊明一脸委屈。

  既然选择成为外科医生,他就想见识最危险的病人,最复杂的术野,以及那些书上没有答案的局面。

  可是,怎么会这样……

  明明自从转到今川组之后,就一直在憧憬着长夜里的血、火和尽头的黎明。

  “这也没办法。”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红白馒头掰开两半。

  “本部这边,毕竟不是事故现场。”

  他把其中一半递了过去。

  “前辈,我不饿。”

  “那好吧。”

  桐生和介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味道还行。

  红豆馅不是很甜,外面那层面皮也还算松软。

  高桥俊明又沉默了。

  自己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难道不该安慰两句,或者至少也该露出一点同情的表情吧?

  这前辈怎么回事?

  医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名年轻护士。

  “高桥医生。”

  “是。”

  “17号床的塚田太太醒了。”

  高桥俊明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说右前臂的敷料包得太紧,手指有点麻。”

  “我刚检查过,正常的。”

  “我也这么跟她说过了,可是,她还是想让医生您过去看一眼。”

  “……”

  高桥俊明认命了。

  地狱。

  这就是他的地狱。

  “我知道了。”

  他朝门口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向桐生和介。

  “前辈。”

  “嗯?”

  “下次再有这种大规模伤亡事件,请一定带上我。”

  “好。”

  “前辈,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高桥俊明觉得他答应得实在是有点爽快,不太相信。

  “当然不会。”

  桐生和介表情认真。

  高桥俊明心中的怀疑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更重了些。

  可他又没法再说什么,只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

  桐生和介又叫住了他。

  “高桥君。”

  “是?”

  “那位老太太会一直叫你,说明她觉得你很可靠。”

  “……”

  高桥俊明愣了愣。

  “谢谢前辈。”

  他这才走了。

  医生的日常就是如此。

  上一秒还在为自己没能拯救世界而遗憾。

  下一秒就得去病房。

  医局里。

  水谷光真在接电话。

  今川织则被西村教授的秘书叫去了教授办公室,大概是要说明当晚几台手术的具体情况。

  桐生和介刚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解决掉,另一个人又凑了过来。

  市川明夫,和他同期的研修医。

  “桐生君。”

  “嗯。”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上了?”

  “你也想要遇到地狱?”

  “当然不是!”

  市川明夫断然否认。

  说实话,他有一点是确实跟高桥俊明想的一样。

  要是他也在高崎市就好了。

  凌晨两点,电视镜头会恰好捕捉到他抱着一箱血袋从走廊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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