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摊着今天的几份早报之外,还放着几盒的红白馒头。
这倒不是水谷光真抠门。
在日本,遇到开业、升学、晋升、长寿和庆功时,常常都会分这种点心。
红色取喜庆。
白色取清净。
两个装进一只纸盒,意思是好事成双。
今川织知道这里面是不会在底下夹层里藏着白色信封的,自然看都不看一眼。
桐生和介拿了一盒。
纸盒上还印着前桥市内那间老字号和果子屋的家纹。
他刚拆开外面的塑封。
一个人就凑了过来,站在长桌对面。
是高桥俊明。
今年4月才入局的研修医,群马县议员的儿子。
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
“桐生前辈。”
“嗯?”
“我那天晚上,也接到了333的参集呼叫。”
“嗯。”
“我当时在看《坎贝尔》第七版的踝关节那一章,然后就直接赶回了医院,20分钟。”
“不错。”
“……”
高桥俊明沉默了几秒。
这还要怎么聊下去?
桐生和介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豆馒头,然后抬起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冲进救急外来,连换衣服都没敢超过半分钟。”
高桥俊明攥紧了拳头。
“我以为我即将要面对的是骨盆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和多发伤。”
“是资源耗尽的绝境。”
“是生与死。”
“结果呢?”
“您猜一下我整个晚上都在处理什么?”
他这是自问句。
“我被分到了轻症处置区!”
“首先是一个老太太!”
“被人群推倒,就只是手肘擦破了点皮而已。”
“我给她缝了两针。”
“接着又来一个。”
“是个喝醉了酒的,跟人打架,脸上挨了一拳,眼眶下面青了一块!”
“还有个更离谱的。”
“说是看烟火时被虫子咬了,非要打破伤风!”
高桥俊明一脸委屈。
既然选择成为外科医生,他就想见识最危险的病人,最复杂的术野,以及那些书上没有答案的局面。
可是,怎么会这样……
明明自从转到今川组之后,就一直在憧憬着长夜里的血、火和尽头的黎明。
“这也没办法。”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红白馒头掰开两半。
“本部这边,毕竟不是事故现场。”
他把其中一半递了过去。
“前辈,我不饿。”
“那好吧。”
桐生和介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味道还行。
红豆馅不是很甜,外面那层面皮也还算松软。
高桥俊明又沉默了。
自己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难道不该安慰两句,或者至少也该露出一点同情的表情吧?
这前辈怎么回事?
医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名年轻护士。
“高桥医生。”
“是。”
“17号床的塚田太太醒了。”
高桥俊明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说右前臂的敷料包得太紧,手指有点麻。”
“我刚检查过,正常的。”
“我也这么跟她说过了,可是,她还是想让医生您过去看一眼。”
“……”
高桥俊明认命了。
地狱。
这就是他的地狱。
“我知道了。”
他朝门口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向桐生和介。
“前辈。”
“嗯?”
“下次再有这种大规模伤亡事件,请一定带上我。”
“好。”
“前辈,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高桥俊明觉得他答应得实在是有点爽快,不太相信。
“当然不会。”
桐生和介表情认真。
高桥俊明心中的怀疑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更重了些。
可他又没法再说什么,只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
桐生和介又叫住了他。
“高桥君。”
“是?”
“那位老太太会一直叫你,说明她觉得你很可靠。”
“……”
高桥俊明愣了愣。
“谢谢前辈。”
他这才走了。
医生的日常就是如此。
上一秒还在为自己没能拯救世界而遗憾。
下一秒就得去病房。
医局里。
水谷光真在接电话。
今川织则被西村教授的秘书叫去了教授办公室,大概是要说明当晚几台手术的具体情况。
桐生和介刚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解决掉,另一个人又凑了过来。
市川明夫,和他同期的研修医。
“桐生君。”
“嗯。”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上了?”
“你也想要遇到地狱?”
“当然不是!”
市川明夫断然否认。
说实话,他有一点是确实跟高桥俊明想的一样。
要是他也在高崎市就好了。
凌晨两点,电视镜头会恰好捕捉到他抱着一箱血袋从走廊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