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回去以后,把存折给我。”
她没有再看丈夫。
内田直人突然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想说些什么。
道歉也好,发怒也好,哪怕再吵一架也好。
可就在这一刻。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内田直人下意识转头。
隔着两间已经开始收拾的屋台是一个卖炒面的摊位。
摊位三面垂着帆布,前方只留一个窄口。
在摊位的后方,在一个操作台下方,液化石油气钢瓶的阀门附近,好像有白色雾气正在喷出。
连接炉灶的橡胶软管垂在地上。
一名摊主也发现了异样。
他扔下手里的抹布,快步冲过去,想关掉钢瓶阀门。
但为时已晚。
泄漏的液化气沉积在操作台下和货柜之间,排风扇已经关闭,空气流动很弱。
一点幽蓝色火焰沿着地面飞快爬过。
那位摊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火焰看上去甚至有些漂亮。
如同是花火大会结束后,神明忘在地上的一缕光。
内田直人的瞳孔骤然收紧。
“趴下!”
他只来得及喊了这一句。
嘭——!
橘红色的火光撑开塑料棚顶。
巨大的冲击力沿着屋台街横扫而过,灯笼、木板、铁架和还没收起来的玻璃瓶同时飞向四面八方。
内田惠子只觉得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她整个人向后摔去。
耳边所有声音也跟着消失,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嗡鸣。
她趴在地上,口腔里全是灰尘和血腥味,额头擦过粗糙地面,疼得发麻。
过了几秒。
内田惠子撑着手臂坐起来。
眼前全是烟。
刚才还摆满烤物的摊位已经垮了,塑料布燃烧着落下来,像是一场带着火星的黑雨。
有人倒在地上。
有人惨叫。
更多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朝远离火光的方向拥挤。
“直人……”
很快,她就看见丈夫倒在几米外。
内田直人被压在一段倾倒的铁架下面。
铁架横在他的右腿上,旁边还有半块木制招牌,边缘压住了他的腰。
他的额头正在流血。
右手却还露在外面,手指艰难地动了一下。
“直人!”
内田惠子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跪在他的面前。
“我拉你出来。”
“别管我,先走……”
“闭嘴!”
她抓住铁架,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抬。
纹丝不动。
她的手掌还被变形钢板的毛刺划开,鲜血很快顺着掌纹流下来。
“惠子,走啊!”
“你别死……”
内田惠子没有理他在说什么,一边哭,一边在周围摸索。
终于,她抓到一根铁棍。
将棍子塞进铁架的下方,又搬来一块混凝土压脚当支点。
“直人,等我压下去,你把腿抽出来。”
“惠子,你的手……”
“我让你听我说话!”
内田惠子大喊着,将整个身体压到铁棍上。
那个铁架子被抬起一道缝隙。
内田直人忍着剧痛,先把右腿抽了出来,又用手肘撑着地面,拼命向外爬。
内田惠子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可她不敢放松。
内田直人裤子被凸出的铁皮撕开,皮肉也被刮下一层。
好在,他爬出来了。
内田惠子整个人也脱力般跌坐在地。
两人喘着气。
隔着不断落下的灰烬和火星,看着彼此。
“后天吧,周一就去市役所。”
内田直人突然开口。
“去那里干嘛?”
内田惠子心有余悸,被他这句话给搞得莫名其妙。
一旁丈夫却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离婚?”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刚刚啊。”
“刚刚我要存折,是要联系银行看看房贷能不能延期,再把大一点的房间租出去,我们搬去小房间。”
“啊?”
“你真的是个白痴!”
内田惠子气得骂了他一句。
内田直人试着站起。
还好他受伤不重,右腿是有点痛,但应该只是被砸到了而已,没有骨折。
人群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丢掉木屐,赤着脚逃跑。
有人被撞倒后抱住头,缩在地上哭喊。
祭典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
只不过原本温和的疏散提醒,已经变成了急促的事故通告。
“请所有游客保持冷静!”
“不要向爆炸区域靠近,请从北侧与西侧通道有序撤离!”
“不要奔跑,不要推挤!”
但没有人听。
这么多人开始同时移动时,偶尔个人的理智几乎没有意义。
内田惠子刚把丈夫救出来,只想和他离开这里。
火势还在蔓延。
谁也不知道下次爆炸是什么时候。
内田直人忽然叫了她一声。
“惠子。”
“怎么了?”
“那边……”
“不要看,不关你的事。”
内田惠子几乎是立刻回答。
她也看见了。
右侧一间倒塌的烤鸟摊位后方,有一个女人被压在下面。
是不久之前帮摊位回收废品的女人。
她还把丈夫喝完了的啤酒易拉罐,给了这个女人的女儿。
“走。”
内田惠子咬着牙,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