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坐一会儿,我有点累了。”
今川织轻声说着,嗓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于是桐生和介又坐了回去。
两人一起沉默着。
远处的发射台还残留着一层薄烟。
河岸的广播也开始一遍遍提醒游客有序退场。
今晚JR高崎站的检票口大概已经挤得像一条被塞住的血管,加开的临时电车,很快就会塞满回前桥、伊势崎和东京方向的游客。
今川织把手提袋放到身侧。
双手撑着草地,似乎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桐生和介偏过头看她。
今川织刚刚哭过,眼角仍有一点浅红。
可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又已经是医院里那个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给出判断的今川医生。
只是……
表情里少了几分的锋利。
他正想着时。
身旁的今川织忽然往他这边靠了过来。
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垫的小猫。
随后,身体一点点放松,侧过脸,靠在了桐生和介的肩上。
“前辈?”
“别动,就5分钟。”
今川织的声音低得跟梦呓一样。
“只要5分钟就好了。”
“嗯。”
桐生和介没有动。
今川织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她闻得到他衬衫上很淡的肥皂气味,还有河风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两种完全不相干的气息混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安心。
5分钟。
什么都不去想。
只要凭着本能去呼吸就好。
就只是靠在桐生君的肩上,任由河岸边的风吹过来。
就跟童话里一样。
王子和公主经历了很多劫难,最终坐在没有人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只要停在这里。
只要停在花火结束之后。
没有人知道他们明天会不会因为柴米油盐争吵,会不会生病,会不会老去。
然而,时间是客观现实,不会如人意。
8点42分。
8点47分。
8点55分。
今川织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直到附近一位负责清场的工作人员提着手电筒经过,看见他们后,很体贴地绕去了另一侧。
今川织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桐生君。”
“嗯?”
“多久了?”
“刚好5分钟。”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地说道。
今川织睁开眼睛,然后又略带怀疑地眯了眯眼。
“真的?”
“真的。”
“你要是敢骗我,我会让你连续写一个星期的出院小结。”
“前辈,这种威胁已经违反劳动基准法。”
“你可以去告我。”
“好,到时前辈你带上户籍抄本。”
桐生和介笑了笑。
又过了一阵。
今川织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肩膀。
她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又低下头,把浴衣微微松开的领口整理妥当。
动作依旧从容。
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冷淡的克制。
似乎还是那个今川织。
无坚不摧。
似乎又有些不同。
那个把敌意磨成刀锋,在这残酷世界里活了30年的女人,大概是死在了万千花火下。
没有悼词。
没有墓碑。
她亲手替过去的自己,合上了棺盖。
千万颗星辰为她燃烧,又在最灿烂的时候一同熄灭。
宛如一场葬礼。
桐生和介微微侧过头,靠近了她一些。
“前辈。”
“嗯?”
“所以,刚才你说了什么?”
“嗯?”
今川织笑着,眉眼弯弯。
“我说……”
她的眼底映着他的脸庞。
“花火真好看。”
说完,今川织就站了起来。
往前走了两步。
桐生君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其实不重要。
花火太响,人群太吵。
重要的是,那时自己站在满天花火下,看着他的眼睛,把藏了很久、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话说了出来。
世界依然喧嚣。
而自己将会跟他,两个人,相依为命。
桐生和介看向她的背影。
只见今川织手臂绕到身后,手腕微垂,掌心朝上,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了两下。
她在向他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桐生和介也站起来。
他看着那只仍停在身后的手,刚要伸手握住。
而今川织却像是早已算准了他的动作,竟然直接翻转手掌,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走啦。”
她依旧没有回头,拽着他往前走。
等桐生和介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停在一间尚未收摊的屋台前。
“我要吃苹果糖。”
今川织理直气壮地说。
“好。”
桐生和介笑着应下,从她手里挣脱出来,走向摊位。
“老板,来两根苹果糖。”
“好嘞。”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但嗓门还是很洪亮。
他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水桶里捞出两颗苹果,用竹签穿好,再浸入滚烫的糖浆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一共600円。”
“好。”
桐生和介付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