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型钳准备完毕。”
器械护士拆开无菌包,露出了那个巨大的金属支架。
“开始吧。”
南村正二深吸一口气,接过C型钳。
他的手套上全是滑腻的血,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器械需要在透视引导下操作,但现在根本来不及推C臂机进来调试,只能靠体表解剖标志进行盲打。
也就是所谓的“盲操”。
这对医生的解剖功底要求极高。
南村正二的手有些发僵,他在病人满是淤血的髋部摸索了半天,却怎么也确定不了准确的进针点。
病人的骨盆已经碎了,加上皮下气肿和血肿,正常的骨性标志变得模糊不清。
“髂前上棘在这里。”
“那个是皮下血肿,不是骨头,往下两厘米才是髂前上棘。”
桐生和介的手指稳稳地按在了病人左侧髋部的一个点上。
南村正二脸上一热,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顺着他的手指摸去,果然摸到了坚硬的骨头突起。
“这里是股骨大转子,连线中点向后,就是进针点。”
桐生和介的手指迅速移动,在皮肤上按出了两个清晰的凹坑。
“我知道!”
南村正二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他举起锤子,对准定位钉的尾部,第一锤下去,钉尖刺破皮肤,抵在骨面上。
桐生和介在一旁确认:“位置正中,角度垂直。”
当当当——
随着沉闷的敲击声,钢钉穿透皮质骨,牢牢地钉入了髂骨。
另一侧也如法炮制。
桐生和介的定位非常精准,而南村正二只需要当一个无情的挥锤机器,逐渐放弃了思考。
“上加压杆!”
巨大的C型支架横跨在病人腹部上方,连接两端的钢钉。
南村正二开始旋转加压旋钮。
随着机械力的传导,原本松散夸张的骨盆被强行向内挤压、闭合。
骨折断端相互咬合的声音让人牙酸。
麻醉医生惊喜地喊道:“血压回升了!80/50!”
骨盆容积缩小,填塞效应起效,后腹膜的大出血暂时被压住了。
“该我们了!开腹!”
井上医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C型钳刚固定好,他的手术刀就划开了病人的腹壁。
鲜血瞬间涌出。
“吸引器!快!”
腹腔内全是暗红色的积血,脾脏已经烂了。
井上医生动作飞快,托出脾脏,血管钳夹闭脾蒂,结扎,切除。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
只要解决了腹腔内的活动性出血,病人的命就算保住了一半。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已经控制住的时候。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急促的报警声。
“血压又掉了!60/40!心率150!”麻醉医生的声音骤然变了调,“升压药已经推到底了!血浆也在全速滴!但是灌不进去!”
南村正二拧着眉头:“怎么回事?”
井上医生正在冲洗腹腔:“脾脏已经切了,肝脏没事,肠系膜也没事,腹腔里没出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第一外科。
既然腹腔里没出血,那就是后腹膜还在出血。
“不可能!”南村正二断然否定,“骨盆已经固定了,C型钳的位置很完美,静脉丛应该压住了才对!”
桐生和介盯着不断渗血的后腹膜区域。
“是不是还有动脉出血?”
C型钳只能通过缩小骨盆容积来压迫静脉丛渗血。
但如果是髂内动脉的分支,比如臀上动脉或者阴部内动脉断裂,这种高压力的动脉喷射性出血,靠外部挤压根本止不住。
鲜血正在疯狂地涌入后腹膜间隙,把那层薄薄的膜撑得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
“必须止血!”井上医生急切地催促道,“你们第一外科快想办法!”
然而,南村正二的大脑一片空白。
想办法?
动脉栓塞介入?
来不及了,病人根本推不出手术室。
开腹探查后腹膜?
一旦切开后腹膜,压力释放,血会喷到天花板上,根本找不到出血点。
结扎髂内动脉?
在那一团烂肉和血泊中找血管,跟自杀没区别。
这是死局。
这种超出常规流程的危重症处理,完全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外。
桐生和介在旁侧沉声说道:“填塞。”
“什么?”南村正二猛地转头过去。
桐生和介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做腹膜前填塞。”
“经下腹正中切口,不进入腹膜腔,直接进入膀胱前间隙。”
“向骶髂关节前方和膀胱侧窝填塞大纱布垫,每侧三块,直接对盆腔血管进行物理压迫。”
“这是目前唯一能代替介入栓塞的各种损伤控制技术。”
“腹膜前填塞?”南村正二听都没听过这个词,“纱布塞进去就能止血?万一感染怎么办?万一压迫到膀胱怎么办?”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办法行不行,而是这不合规矩。
书上没写,教授也没教过。
第33章 救星
桐生和介所说的,是21世纪初才逐渐在创伤急救领域普及的“损害控制手术”理念。
大部分医生此时的理念还是“这就是命”或者冒险切开后腹膜去结扎血管。
他看着监护仪:“如果南村医生还不动手的话,那么,病人三分钟内就会心跳停止。”
对于南村正二而言,这种直接简单粗暴的“填塞止血”,往往被视为无能的表现,或者是战地医生的权宜之计。
如果他做了,病人死了,他就是医疗事故的主责。
如果他不做,病人死了,那是病人伤情太重,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无力回天。
南村正二心里也清楚,只要放下手术刀,退后一步,等心电图拉直,宣告死亡,写一份死亡病例讨论,今晚的噩梦就结束了。
但是……
他的手在抖,是真的在抖,抖得很厉害。
眼前是一条命,三十多岁的壮年,可能家里还有等着他回去的老婆孩子。
医生的本能和残存的良知,正和他的利己主义互搏。
“妈的!”
南村正二咬着牙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这个该死的世道,还是骂那个多嘴的研修医,亦或是骂自己。
“给我大纱布垫!准备切开!”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哪怕事后被教授骂得狗血淋头,哪怕职业生涯因此留下污点,他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人死在台上。
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切口位置,下腹正中!”
南村正二的手虽然还在抖,但刀尖已经抵在了病人的皮肤上。
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肤的那一瞬间。
滋——
手术室的门口忽然传来了气密门滑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今川织举着那双刚刚刷洗消毒完的手臂,穿着无菌手术衣,大步走了进来。
“手术由我接管。”
“今川医生!”
南村正二的刀尖悬停在皮肤上,仅差一毫米。
他的嗓音都有些颤抖,说实话,看到今川织的那一刻,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救星来了。
责任也有人扛了。
“今川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