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应该是各回各的房间。
桐生和介把门卡插进卡槽,屋顶的灯亮了起来。
“看看你明天要做的手术吧。”
今川织跟在后面走了进来,在门口就踢掉了高跟鞋,赤足踩在地毯上。
桐生和介伸手解开了纸袋上的缠绕绳。
将两份资料摆在不同的位置。
他刚拿起第一张片子。
今川织就也走了过来。
尽管她还在生闷气,但只要涉及到专业领域,就会立刻变回干练的专门医。
“这是第一台?”
她指着其中一张片子问道。
“应该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黑白的影像在灯光下显现出骨骼的轮廓。
胫骨干骨折。
非常标准,也非常基础。
骨折线呈螺旋形,位于胫骨中下段,有轻微的移位,但并不严重。
没有粉碎,没有蝶形骨块。
这种手术,哪怕是让刚满一年的专修医来做,只要按照书上教的,切开,穿钉,锁定,基本上都不会出大错。
太简单了。
这种手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更像是热身运动。
小笠原教授人还怪好的……吗?
“你怎么看?”
桐生和介没有急着下结论。
今川织双手抱在胸前,面色认真,盯着片子看了几秒。
“你看不出来?”
然而,她却又反问了一句。
桐生和介看着她,笑了笑。
也对,今川织毕竟是第一外科中手艺最好的专门医,这怎么可能会难倒她。
在X光片上,胫骨确实断了,断得很干脆。
但……这是个陷阱。
因为旁边的腓骨是完整的。
没错,这很反直觉,然而,问题确实是出在这里。
对于外行来说,断一根总比断两根好。
在整形外科医生的眼里,这就叫“该断不断的麻烦”。
在胫骨骨折而腓骨完整的情况下,如果不加干预,腓骨就会像一根撑杆,阻碍胫骨的闭合复位。
这就是陷阱。
如果主刀医生没经验,按照常规流程去做内固定?
那等着因医疗事故而被起诉吧。
病人在术后极有可能会出现骨折端分离,或者是胫骨内翻畸形。
这就是小笠原教授出的第一道考题。
考的不是手,是脑子。
“腓骨截骨。”
“或者,用小直径的扩髓钻,破坏腓骨的支撑力,让它塌陷。”
桐生和介将片子放下。
只有破坏了完整的腓骨,胫骨才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尽管这很残忍。
但这就是外科。
为了更大的完整,必须牺牲局部的完整。
听到这个回答。
今川织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如果桐生和介连这个都发现不了,那明天的手术也就不用做了,免得丢人现眼。
“算你过关。”
她轻哼了一声,但眉眼弯弯。
她拿起了第二份纸袋。
里面的资料厚厚的一沓,X光片,CT断层扫描,甚至还有并不常见的MRI图像。
当她的目光落在这些影像上时,面上的轻松神色便消失了。
“跟骨骨折。”
她轻声地念出了这几个字。
在骨科领域,有一句话,如果不幸骨折了,只要不是断了跟骨,都还有救。
而一旦跟骨碎了,这辈子的路就算是走到头了。
字面意思。
桐生和介拿起片子,仔细看了看。
跟骨,也就是脚后跟。
这是人体负重最大的骨头,结构异常复杂,周围布满了血管神经。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软组织很薄,一旦切开,极易坏死感染。
影像上的跟骨已经塌陷了。
Sanders分型,III型。
关节面断成三块,后关节面塌陷,跟骨的高度丢失,宽度增加。
如果不做手术,病人这辈子就是个跛子。
如果做手术,只要有一颗螺钉没打好,或者是复位差了一毫米,那还是个跛子。
“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吗?”
今川织皱着秀眉,这种手术,就算是她来做,也要做好在手术台上站四个小时的准备。
还不敢保证预后。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解释。
“是想看我的基本功。”
“跟骨骨折,最考验对解剖结构的理解,以及对三维空间的想象力。”
“以及……”
说着,他指了指CT上的一个切面。
“这里的载距突是完整的。”
“这就是唯一的生机。”
载距突是跟骨内侧的一个重要结构,也是打螺钉的唯一实地。
只要这里没碎,手术就能做。
今川织凑了些,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
她甚至能闻到桐生和介毛衣上那被烘干机烘过后的棉线味道,闻起来很舒服的。
“你看得到?”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影像里,想要一眼找出载距突的状态,需要极高的阅片能力。
“我看得到。”
桐生和介把片子举高了一些,好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既然载距突是完整的,那就以此为基准,先把后关节面撬起来。”
“然后用克氏针临时固定。”
“最后上钢板。”
“只要把跟骨的高度和宽度恢复了,这只脚就算是保住了。”
在“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视野里,这些杂乱无章的碎骨块正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构建。
他话说得很轻松。
不过今川织知道,这里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尤其是撬拨复位的那一下。
力道大一点,骨头就碎了,力道小一点,根本顶不起来。
“你有把握?”
“有。”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没有谦虚。
“切口怎么选?”
今川织又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切口选不好,或者剥离得太狠,术后皮肤很容易发黑坏死,钢板外露。
“外侧扩大的L型切口。”
桐生和介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他有“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兜底,只要缝合时注意张力,保护好皮缘血供,坏死的概率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