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但也只能这么说。
指导。
把关。
这已经是上级医生最后的遮羞布了。
哪怕实际上他当时只是在旁边拿着拉钩发呆,甚至连桐生和介的动作都没看清。
“哦?”
西村教授的目光从X光片上移开,饶有兴致地落回了加藤直人的脸上。
如果是简单的阑尾炎或者皮下脂肪瘤,上级医生站在旁边动动嘴皮子,确实能指导研修医做下来。
但这是三踝骨折。
是需要在狭小的空间里,避开神经血管,进行毫米级精细操作的手术。
尤其是那个后踝的螺钉。
盲打。
这种全靠手感的操作,这种对解剖结构的绝对掌控力,能指导出来的?
恐怕就是那个桐生和介自己把手术做下来了吧?
但西村教授并没有戳穿这点。
毕竟加藤直人又不是需要敲打、免得过于得意忘形的水谷光真。
医局的团结也很重要。
“桐生君,过来下。”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直接投向了队伍的最后方。
所有人纷纷回过头去。
桐生和介神色如常,面上表情也看不出分毫的受宠若惊的惶恐。
而此时……
排在他前面的研修医、专修医、专门医、讲师、两位助教授,都已经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分开一条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桐生和介从容迈步。
站在原地的市川眀夫一脸迷惘地看着这位同期的背影。
啊?
大家不是一起站在后面当喽啰的么?
田中健司倒是知道其中的原因,当时松本洋子的手术,他就在台上当一助。
不过,他仍然觉得桐生君有点过分淡定了。
这可是西村教授啊!
研修医,不就是在医局里面当奴隶的么,就算技艺再怎么精湛,但那也只是医术稍好点的奴隶啊!
桐生和介走到了病床前,在加藤直人的身旁站定,微微鞠躬。
“教授。”
嗓音平稳,没有起伏。
西村教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个子很高,站姿挺拔,白大褂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污渍。
最重要的是那双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非常干净。
这真是一双天生外科医生的手。
“这枚后踝的螺钉,你是怎么确定进针点的?”
西村教授直接指着阅片灯上的侧位片上发问。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在没有C臂机实时透视的情况下,盲打这枚螺钉,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能力和解剖知识。
周围的医生们都竖起了耳朵。
加藤直人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如果让他来答,他只能说是凭感觉。
但这种答案,在学术严谨的教授面前,就是找死。
“教授,在回答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片子,然后开口了,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此言一出,病房内的空气顿时凝滞。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研修医,在面对掌握着整个医局生杀大权的教授时,竟然敢提条件?
这是什么场合?
这是新年第一次大回诊,是教授确立权威的时刻。
“桐生!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站在旁边的水谷光真,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桐生和介的胳膊。
“对不起!教授!非常抱歉!”
他一边拽着桐生和介,一边对着西村教授九十度鞠躬,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站在人群里的今川织也紧张地咬住了下唇。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暗骂了一句“白痴”。
这家伙是不是平时嚣张惯了,忘了这是什么场合?
那是第一外科的女皇啊!
这还敢谈条件的?
上一个敢这么做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哦不对,是已经在冲绳的离岛诊所里晒了3年太阳了。
自己才不会陪着去乡下诊所给人看感冒呢!
哼!
第117章 你够资格吗?(为盟主“魔法少女扎加拉”加更)
在当今的医疗体系下,医局派遣制是悬在所有医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地区乃至半个国家的巨大权力蛛网。
如果是普通的职员,得罪了上司,大不了拍桌子走人,换一家公司继续干。
但在医生这个圈子里,自由是个伪命题。
群马县内,无论是公立的大型综合病院,还是私立的小诊所,其医生资源的命脉全部握在大学医局的手里。
院长想要招聘医生?
必须提着厚礼,跑到大学里来求教授派人。
如果医生得罪了教授,被医局除名?
那么,他在整个群马县,乃至整个关东地区的医疗界,就彻底社死了。
哪怕他拿着镶金边的简历上门求职,院长一看是从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出来的,只需要给教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教授淡淡地说一句:“不认识。”
或者是:“那个孩子啊,性格有点问题。”
那么,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敢录用他,连去乡下诊所给人看感冒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破门”。
就像是被逐出师门的武士,只能沦为浪人,去那些连公车都不通的偏远海岛或者是山区,了此残生。
站在另一侧的武田裕一助教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水谷光真。
对方这狼狈的模样,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该。
让你平时一副忠犬模样,让你刚刚还一脸得意的模样,让你在教授面前邀功请赏。
现在好了,看你怎么收场。
最好就此失势,那明年的教授位子就是自己的了。
嘻嘻。
而水谷光真看到桐生和介仍笔直地站着,顿时感觉要被气过去了。
“桐生君是今年刚入局的研修医,脑子不太灵光,不懂规矩!”
“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还不快给教授道歉!”
他不在乎桐生和介的死活,就算这小子明天就被赶去北海道最北边的稚内医院喂熊,他也不心疼。
但他是医局的大管家,负责管理所有的研修医。
如果在这种场合出了岔子,教授怪罪下来,那就是他管理无方。
但,西村教授只是稍微抬起一只手,虚空往下压了压。
“水谷君,你太吵了。”
“既然桐生君有话要说,为什么不让他说呢?”
“这也是我们第一外科民主氛围的体现,难道不是吗?”
她的嗓音中听不出喜怒,面上表情既不嘲笑,也不愤怒,仅仅是单纯的好奇。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此前桐生和介给她留下了印象,那大概西村澄香也只是看他一眼就算了。
毕竟,以后也不可能在医局里再见到他了。
“教授说的是,是我太冲动了。”
听到这句话,水谷光真也只能悻悻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桐生和介一眼。
他到底想说什么?
桐生和介无视了他那杀人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