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修医没有独立主刀这种级别手术的资格,为了应付医保检查和潜在的法律纠纷,手术记录上也必须这样写。
“走吧。”
西村教授把病历夹递还回去,转身向门口走去。
水谷光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赶紧跟上去。
一行人走出了ICU,继续往普通病房去。
“桐生君,刚才教授是不是看你了?”
田中健司忽然凑过来,小声地问道,一脸的八卦。
“教授是在看后面的墙,可能觉得墙皮该刷了。”
桐生和介目不斜视,语气平淡。
“是吗?”
田中健司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白得发亮的墙壁,挠了挠头,一脸的怀疑。
第116章 摩西分海
大部队来到了普通病房区。
此处是六楼的西侧病区,主要收治的是病情相对稳定,或者术后恢复期的整形外科病人。
“患者木村信夫,半月板切除术后第三天。”
队伍停在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床前,负责该床位的专门医立刻上前一步,开始汇报病情。
西村教授只是扫了一眼病人肿胀的膝盖,微微点了点头。
“康复要跟上,年轻人的膝盖很重要。”
“是。”
仅此而已。
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这就是教授回诊的常态,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对于这种没有任何学术价值、也不会带来巨额捐款的普通病人,教授的关注度仅限于“还活着”和“没出事”。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西村教授的兴致似乎并不高,快速地走过每个病房,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很少说话。
直到队伍停在了610病房的门口。
这是个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都空着,显然是为了照顾某位特殊病人的隐私而特意腾出来的。
水谷光真立刻凑到了西村教授的耳边。
“教授,这就是松本洋子桑。”
“也就是中森制药社长的朋友,那位怀石料理店的板长。”
听到这里,西村教授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一动。
既然是中森幸子的朋友,那待遇自然不同。
“进去看看。”
西村教授率先迈步走进了病房。
身后的大部队立刻跟上,原本宽敞的病房瞬间被白大褂填满。
病床上。
松本洋子正半躺着,左脚被白色的石膏托和弹力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高高垫起。
不过她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看到一大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涌进来,并没有像普通病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从容地微微欠身。
“松本桑,我是第一外科的西村教授,今天来看看你的恢复情况。”
“听说你是吉兆的板长?”
“那双手可是很宝贵的啊,脚也是一样。”
西村教授走到床边,嗓音温和得像是邻居家的长辈。
“托您的福,手术很成功,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那种钻心的疼了。”
松本洋子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片子呢?”
西村教授转过头,伸出了手。
站在后面的田中健司立刻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了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
水谷光真从里面抽出了术前和术后的X光片,插在了床头墙上的阅片灯上。
啪。
灯光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张黑白胶片上。
术前片,惨不忍睹。
典型的三踝骨折伴踝关节脱位,内踝、外踝、后踝断裂,距骨脱出了踝穴。
对于外科医生来说,这是个棘手的麻烦。
尤其是后踝的骨折块,占据了关节面的三分之一以上,如果不复位精准,创伤性关节炎是百分之百的并发症。
西村教授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术后片。
然后,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漂亮。
实在是太漂亮了。
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这张片子的赏心悦目。
正位片上,腓骨,被一块7孔的三分之一管型钢板死死压住,线条流畅得就像没断过一样。
内踝的处理也很干净,打了两枚带垫片的空心钉,位置刁钻。
最显功夫的是侧位片上的后踝。
打钉方向,由后向前,这意味着术者是在视野极差的情况下盲打进去的,而且还要避开密集的血管神经。
关节面平整得像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台阶感。
这是解剖复位。
真正意义上的解剖复位。
“漂亮。”西村教授点了点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能在急诊手术的条件下,在软组织肿胀严重的情况下,做到这一步……”
她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站在专门医队伍里的加藤直人身上。
“加藤君。”
西村教授叫了一声。
加藤直人浑身一震,像是被点名提问的小学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是,教授。”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西村教授看着他,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台手术是你做的吧?”
“我记得那天晚上是你临时被叫过来的吧。”
“真没想到啊,加藤君。”
“你虽然专攻脊柱外科这么多年了,但这创伤骨科的手艺一点都没落下啊。”
“这根腓骨钢板的预弯,还有这几枚螺钉的角度,很有老派AO技术的风范。”
“甚至比很多专门搞创伤的医生做得还要细致。”
“看来让你去处理是对的。”
她难得地夸了这么长一段话。
教授的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赞叹声和附和声。
“是啊,这复位简直绝了。”
“不愧是资深专门医,基本功就是扎实。”
“加藤医生真是深藏不露啊。”
医生们纷纷向加藤直人投去敬佩的目光。
在医局这个崇尚技术的环境里,能把一台复杂骨折做得如此漂亮,确实值得尊敬。
然而……
身在中心的加藤直人,此刻却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角抽搐着,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教授夸奖。”
他的嗓音很虚,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前辈的架子。
这台手术是他做的吗?
是,也不是。
前半段确实是他切开的,是他暴露的。
但那是灾难现场。
后半段,也就是真正把这些骨头拼回去、打上钉子、完成手术的人,根本不是他。
是个站在队伍最后面的桐生和介。
如果是普通病人,加藤直人也就顺水推舟地把功劳认下来了,反正一个研修医而已,想必也不敢多说什么。
下级医生的成果就是上级医生的养料,那不天经地义么?
但问题是,这个病人是中森制药社长的朋友。
“教授,其实……”加藤直人只能硬是陪着笑,“那天晚上,我身体状况稍微有点不太好,低血糖有点手抖。”
“所以,为了保证手术质量,大部分的关键操作,都是由桐生君来完成的。”
“我……我在一旁进行指导和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