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103节

  如果真的很在意,为什么不在父亲入院的第一时间就赶回来?

  为什么连父亲有骨质疏松的前兆都不知道?

  “请冷静一点。”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公司的会议室,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撒泼的居酒屋。”

  桐生和介转过身,走到床头柜前。

  那里放着一个印着“柯达”标志的大号黄色牛皮纸袋。

  在这个还没有普及PACS(影像归档和通信系统)的年代,病人的X光片、CT片都是洗成胶片,装在袋子里由病人自己保管或者挂在床头的。

  桐生和介拿起袋子,抽出了里面的那张术后X光片。

  “拿着。”

  “这是什么?”

  黑川俊辉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愣了一下。

  “这是你父亲的术后X光片。”

  桐生和介面无表情,语速平缓,冷冷地开口。

  “如果你对手术结果不满意的话,可以拿着这张片子去找别人看。”

  “去东京,去庆应,去东大。”

  “随便找哪个整形外科教授。”

  “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如果你能找到任何一个人说这台手术做得不好,请务必回来告诉我,我会当场辞职。”

  X光片上,黑色的背景,白色的骨骼。

  是泷川拓平在桐生和介指导下完成的杰作。

  腓骨远端的长度和旋转畸形已经被完全纠正,关节面平整度极佳。

  更重要的是内踝。

  并没有像常规那样随便打两颗空心钉了事,而是工整地覆盖着一块T型支持钢板,做着教科书级别的防滑固定。

  任谁看了也挑不出毛病来。

  除非对方也拥有着“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技能。

  黑川俊辉拿着片子,举起来对着窗户。

  阳光穿透胶片。

  他眯着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是,他只看到了一些白色的线条和几颗金属螺钉。

  完全看不懂。

  在他的眼里,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片子,看不出好坏,也看不出技术含量。

  但是,眼前这研修医,那笃定的语气,还有那句“当场辞职”的狠话,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黑川俊辉咬了咬牙。

  不能露怯。

  要是现在承认自己看不懂,或者被这个小小的研修医给镇住了,那他在父亲面前,在这个乡下医院里,面子往哪搁?

  他可是东京来的精英啊。

  “嘴硬谁不会?”

  “你说完美就完美?”

  “我会找人去看的。”

  “如果发现有什么问题,哪怕只是一颗螺钉的位置不对,我都会让律师联系你们的。”

  他不想承认自己看不懂,但也不敢当面反驳,万一说错了被当场打脸更丢人。

  “随便,但请你不要在这里打扰病人休息。”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病床前面。

  “哼。”

  黑川俊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把X光片重新塞回那个黄色的牛皮纸袋里后,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走的时候,看都没看病床上的父亲一眼。

  大概是急着去找人证明自己“乡下果然全都是庸医”的观点。

第99章 有些Flag是绝对不能立的

  走出了病房之后,田中健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桐生君,你真不怕他去投诉啊?”

  “放心吧,他不会的。”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病历夹递给路过的护士,脚步没停。

  “走了,去急诊那边看看。”

  现在是上午九点。

  虽然住院部的查房结束了,但对于今天值班的他们来说,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作为县内唯一的国立大学医院,在急诊体系上实行的是一种独特的“双轨制”。

  一边是“救命救急中心”。

  那里有专门的重症监护室、复苏室和直达手术室的专用通道,主要负责接收救护车送来的、生命垂危的三次救急患者。

  比如严重车祸、高空坠落、心肌梗死。

  另一边,则是“救急外来(急诊门诊)”。

  这里主要负责接收那些自己走进医院、或者由家属送来的、病情相对较轻的一次或二次救急患者。

  比如发烧、腹痛、切菜切到了手、喝醉了摔破头。

  虽然名字里也带着“救急”,但实际上更像是普通门诊在夜间和节假日的延伸。

  理论上,这两者是分开运作的。

  但实际上,救命救急中心总是以“床位满了”或者“不够危重”为由,把大量的病人踢皮球一样踢到救急外来。

  这就导致了一个灾难性的后果。

  救急外来变成了菜市场。

  尤其是到了像现在这种年末年始的假期。

  遍布街头的私人诊所、社区医院,以此为生的开业医们,早在28号就关门大吉,带着老婆孩子飞去夏威夷度假了。

  于是,所有的压力都像洪水一样,倒灌进了大学医院。

  患者们认为既然交了保险费,就有权利享受最好的医疗资源。

  于是,把救护车当出租车用,把急诊室当便利店逛,成了这个时代的常态。

  甚至有了一个专门的词汇——便利店就医。

  不管你是半夜三点还是大年初一,只要我不舒服,我就要去医院,而且医生必须要在那里等着我。

  这就是所谓的患者至上。

  而在这种大环境下,苦的只有底层的医生。

  这就是1994年年末的真实写照。

  也是日本引以为傲的“全民皆保险”制度下,医疗崩溃的前夜。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医生!”

  “医生在哪里!”

  “我儿子发烧38度了!为什么还不能进去!”

  “前面的还要等多久啊!我都等了两个小时了!”

  急诊长椅上坐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焦急地踱步,有人捂着肚子呻吟,还有醉汉躺在地上大声咒骂。

  “桐生医生!田中医生!你们可算来了!”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身影,分开人群,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是急诊门诊的护士长,高桥美和子。

  她那一向打理得极好的发髻此刻有些凌乱,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显然是带病上岗。

  “高桥桑,别急,出什么事了?”

  桐生和介伸手扶了她一把,防止她被一个乱跑的小孩撞倒。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高桥美和子喘着粗气,指着里面的诊疗室,一脸的绝望。

  “今天值班的内科医生是第二内科的小野田。”

  “但他专门搞消化道的,只会看胃镜。”

  “现在外面全是感冒发烧的,还有切菜切到手的,摔破头的。”

  “小野田医生根本处理不过来,而且……”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而且他晕血。”

  “刚才有个额头磕破了的孩子送进去,血流得稍微多了点,小野田医生脸都白了,现在躲在办公室里喝葡萄糖呢。”

  晕血的医生?

  田中健司听得目瞪口呆。

  但在大学医院这种象牙塔里,这并不稀奇。

  内科和外科之间隔着的一道天堑,比利根川还要宽。

  很多内科医生一辈子都没进过手术室,除了听诊器和胃镜,连把手术刀都没摸过。

  让他们去给外伤病人清创缝合?

  那是难为他们,也是在害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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