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102节

第98章 东京会把人异化

  黑川俊辉坐在有些发硬的陪护椅上,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花了他三个月奖金买的劳力士金表。

  上午8点15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把身上剪裁考究的布克兄弟双排扣西装扔在另一张空病床上。

  这是只有在东京丸之内的写字楼里才会出现的穿着。

  他开着分期付款买来的丰田Soarer跑车,一路堵在关越自动车道上,花了整整五个小时才回到前桥。

  本想着回家能吃上一顿母亲做的热腾腾的年越荞麦面,然后在暖炉桌里睡个懒觉。

  结果一进门,却被告知父亲住院了。

  而且还是骨折。

  更让他火大的是,手术居然已经做完了。

  在没有任何通知他的情况下,就在这种乡下大学的附属医院里,随随便便地把腿切开,打了钢板。

  黑川俊辉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心中的不满,就像路上的堵车长龙一样,越积越多。

  他可是在东京见过世面的。

  那里的庆应义塾大学医院、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哪间病房不是宽敞明亮?

  那里的医生,哪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或者留洋归来的博士教授?

  刚才他在护士站问了下主刀医生的名字。

  “泷川拓平”。

  他又多嘴问了一句职级。

  年轻护士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了三个字。

  “专修医”。

  再一问,是不是刚结束了两年研修的医生,拿他父亲练手的。

  “泷川医生已经是5年目的专修医。”

  那护士终究是太年轻了,只顾着赶紧否认这点。

  然而,这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让黑川俊辉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这要是在东京的大医院,5年目了都还没有拿到专门医资格,早就没脸见人,要么滚去乡下诊所,要么转行去卖保险了。

  可在这里,这样的万年留级生,竟然敢给他父亲主刀。

  这就是群马县。

  这就是乡下。

  骨折,对于老年人来说,这可不是小事。

  这不是在拿人命开玩笑吗?

  “所以我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种乡下地方的大学医院,水平能和东京比吗?”

  黑川俊辉的嗓音,带着那种长期生活在都会圈特有的、对他人的不耐烦。

  “我也没办法啊,那时候痛得要死……”

  黑川雄介的回答就显得很底气不足,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黑川俊辉直接抬手打断了父亲的话。

  “痛就能随便让人动刀吗?”

  “你知道那个主刀医生是什么水平吗?”

  “我刚才去问过了,都30多岁了还是个专修医,整整5年,连个专门医的资格证都考不下来!”

  黑川雄介缩了缩脖子。

  “可是……”

  “泷川医生人很好的,很耐心,上次我的腰痛也是他看好的。”

  “而且他说手术很成功……”

  没等他说完,黑川俊辉就发出了短促的嗤笑,再次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他要是跟你说手术失败了,那不就等着被告吗?”

  “他肯定会说‘啊,非常完美’,然后等你以后走路一瘸一拐的时候,再告诉你‘这是恢复期的正常现象’!”

  他越说越气,甚至还站了起来。

  “不行,我要转院!”

  “哪怕手术做完了,也要让东京的教授重新检查一遍。”

  “如果那个姓泷川的乱搞,我绝对要起诉这家医院,让他们赔到破产!”

  黑川俊辉愈发激动,嗓音大得连病房外都能听见。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去投诉了。

  医疗事故调查委员会,或者是直接找律师发律师函。

  他在东京虽然只是个中层管理,但也认识几个法务部的朋友。

  “打扰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推拉门被拉开了。

  桐生和介手里拿着不锈钢病历夹,田中健司跟在后面,两人走进了病房。

  “黑川桑,早上好。”

  “来回诊了。”

  桐生和介的视线扫过病房。

  满脸怒容的黑川俊辉转过身来,目光也落在了二人身上。

  他看到两人胸前的名牌上写着“研修医”三个字,气极反笑。

  好嘛。

  派两个研修医来敷衍了事?

  这就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态度?

  “你们是谁?”

  “那个叫泷川的庸医躲到哪里去了?”

  黑川俊辉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桐生和介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病床边。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黑川雄介,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估计是被儿子的怒火吓得不敢说话。

  “黑川桑,今天感觉怎么样?”

  “脚趾能动吗?”

  桐生和介一边问,一边掀开被子,伸手按了按患者左脚的脚背。

  “啊……医生……”

  黑川雄介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桐生和介,不敢大声回答。

  “好像……不是很疼了,脚趾也能动。”

  说着,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露在石膏外面的五根脚趾。

  尽管动作幅度不大,但并不僵硬。

  “不错。”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这才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黑川俊辉。

  这种人,他在前世就已经见得多了。

  而在这个经济下行的日本,人们的安全感极度缺失。

  东京那种大都市的残酷竞争,把人异化成了只会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一切的怪物。

  眼前的男子看似是在关心父亲,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在东京受到的压力,以及对老家这种落后环境的鄙视。

  对方需要一个假想敌,来证明自己的优越感。

  而无能的乡下医生,就是最好的靶子。

  “黑川先生。”

  “首先,泷川医生是拥有正规执照的医师。”

  “其次,对于这种双踝骨折,手术方案是完全符合AO标准的。”

  “最后,刚才你也看到了,你父亲的脚,血液循环良好,神经功能正常,没有肿胀加剧的迹象。”

  “这说明手术非常成功。”

  “至于泷川医生人在哪里,他昨天通宵做了两台急诊大手术,现在正在休息。”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我可以代为解答。”

  说完,桐生和介把病历夹合上,发出“啪”的脆响。

  “哈?”

  黑川俊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是研修医是吧?”

  “刚从医学院毕业几天啊?”

  “我告诉你,我在东京可是见过大教授的,人家说话都没你这么狂。”

  “脚趾能动就算成功?”

  “那要是以后走路跛了,你能负责吗?你负得起责吗?”

  他上前一步,身上混合着古龙水和烟草味的东京上班族气息逼了过来。

  桐生和介没有后退。

  他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男人,甚至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愧疚罢了。

  平时把父亲丢在乡下不闻不问,出了事才跑回来大吵大闹,好像只要嗓门够大,就能证明自己是个孝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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