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剑是快两百年前的古董了。
据王室档案里零星的史料记载,当初第二沙特王国败亡之际,为了确保圣物不落入敌手,末代先王阿卜杜勒-拉赫曼·本·费萨尔,也就是伊本沙特先王的父亲,确实是将阿杰拉布剑托付给了当时关系尚可、且地理位置相对安全的巴林哈利法家族保管。”
“为了在漫长的保管期内防止剑身锈蚀损坏,当时采用了最古老也是最复杂的油封蜂蜡保存技艺。”
哈立德亲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复述一段尘封的历史,也像是在解释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谜团。
“我把这个步骤给你们讲清楚,你们就明白了为什么没人能说清楚了。”
“这个工艺的具体步骤是:
取最纯净的白驼峰油,用银勺活舀,置于特制铜锅中,文火熬煮,反复提炼三遍,直至油色清澈如水,杂质尽去。
然后用鹰羽管蘸取这清油,从剑尖开始,必须一气呵成涂至剑茎,中间不能有丝毫停顿,一旦断流,便需从头再来。
持续40遍,也就是取穆萨登山四十昼夜的静修之意。
光是这一道工序,据说就要耗费二十一天。”
“油封之后,再用蜂蜡与松脂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加热至液态,以最细的骆驼毛刷,均匀涂覆剑鞘。
冷却一层,再涂一层,如此反复七层,总厚度约七毫米,形成坚固的保护壳。
最后,在剑鞘与剑柄连接处,加上代表第二沙特王国的红色火漆封印。”
“这还没完。最后,整柄被油封和蜂蜡包裹的剑,还要用最上等的蛛绸严密包裹,然后再次浸入融化的蜂蜡中,待其冷却,形成第二层坚硬的蜡壳。如此,才算完成全套保存工序。”
(注:蛛绸,是一种极其轻薄坚韧的古老织物。)
他看向听得有些发怔的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
“1890年左右,这柄被如此重重包裹加了火漆封印的剑,正式交到巴林手中。
而2010年,巴林方面将剑归还给我们时,送来的也是这样一个被蛛绸蜂蜡包裹、火漆完好的硬壳。”
“老国王拿回剑后,只是去掉了最外层的蛛绸和蜂蜡硬壳,但保留了剑鞘上的七层蜂蜡松脂保护层以及最关键的火漆。
剑身则依旧处于最初的油封状态之下。
为了更好的现代化保存,老国王命人用更先进的工艺技术保存剑鞘,但剑身……
谁也没动,也不敢动。”
哈立德亲王叹了口气。
“保存剑身的核心要点,就是避免氧化和破坏那层传承了近两百年的原始油封。
那油封工序太麻烦,也太神圣,被视为保存技艺的一部分。
所以,从巴林归还,到老国王收藏,再到后来……
剑被交到瓦立德手中,自始至终,都没有人……
我重复一遍,没有任何人打开看过剑身的实际模样。”
“因为按照规矩和常识,油封完好,火漆完好,剑身自然应该保持原样。
谁会想到去怀疑呢?更何况,那火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晦暗。
“那火漆做不了假。
第二沙特王国覆灭后,拉希德家族建立了杰贝勒沙马尔酋长国。
他们将第二沙特国的王室印玺交给了奥斯曼帝国,以换取武器和外交承认。
而奥斯曼帝国……为了彻底斩断沙特复国的法理依据,直接销毁了那枚印玺。
所以,能够制作那种特定火漆印的印模,早就随着印玺一起,灰飞烟灭了。
现在剑上的火漆,是原件,是唯一的,也是……无法复制的。”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脸上的表情从惊疑、不信,慢慢变成了错愕、茫然,最后凝固成牙疼与便秘似的纠结。
死无对证。
彻彻底底的死无对证了!
巴林可以说自己一直按古法供奉,从未开封,不知道剑身原貌。
沙特这边,从接收归还的剑到现在,也无人见过剑身真容。
唯一能证明剑“原貌”的,只有口口相传的“阿杰拉布锈剑”这个名称和与之相关的历史记忆。
但名称和历史记忆,在实物面前,尤其是在火漆完好、保存状态看似完好的实物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而且,最要命的是……
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苦涩。
这件事,如果剑真的被调包了,无论是不是巴林干的,那么瓦立德在签约仪式上当众发难,不仅不是演戏,反而是唯一正确甚至堪称“英勇果断”的选择!
阿杰拉布剑是沙特的王权法统圣物,是象征家族信义和统治合法性的至高象征。
在这种全球瞩目的场合,发现圣物可能被亵渎、被调包,身为执剑人的瓦立德如果当场忍下来,装作没事发生,那才是最大的不敬。
回到沙特,他立刻就会被王室成员、宗教领袖、部落长老们的唾沫星子淹死,被弹劾、被质疑、甚至可能被剥夺权力。
他必须翻脸,必须立刻、公开、强硬地追究!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是基于王室规则和生存本能,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哈立德亲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现在纠结剑到底是不是真的被调包,或者是谁调包的,已经毫无意义。
火漆是真的,巴林保管了一百二十年也是真的。
现在剑身无锈呈现在全世界面前,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瓦立德已经把话撂出去了,把‘巴林背信调包圣物’的罪名扣死了。
我们现在该想的,不是真假,而是……”
他看向两人,目光沉重:“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沙阿联盟,尤其是沙特,该如何应对?”
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再次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隐约的寒意。
事情太大了。
如果剑真的被调包,那这就是对沙特王室、对沙特国家尊严的奇耻大辱!
尤其是,巴林王室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动荡中,是沙特砸下重金、甚至不惜派出军队进入巴林,才帮哈马德国王稳住了局势,保住了王位。
如今却爆出他们可能调包沙特圣物?
这不仅是背信,更是恩将仇报,是赤裸裸的打脸!
“只能立刻回国。”
穆罕默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这件事必须立刻向国王陛下、王储殿下汇报,并召开效忠委员会紧急会议。
这不是我们三个人,甚至不是沙阿联盟能单独决定的事情了。
这关系到王国的尊严和整个海湾的稳定。”
小纳伊夫阴沉着脸点头,
“巴林王室必须给出一个能让人接受的交代。
否则……国内的压力,我们顶不住。”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瓦立德走了进来。
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压抑的气息。
他手里提着那个已经合上的深红色锦盒,步伐很重。
房间里的三人同时看向他,目光复杂。
哈立德亲王看着他,叹了口气,先开了口,
“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收场?你自己拿个章程出来。”
瓦立德将锦盒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最后落在哈立德亲王脸上,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先照会,正式质问。
要求巴林方面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关于圣物保管过程的完整、可信的说明,并交出真剑。
同时,要求巴林国王哈马德去利雅得向老国王和王储解释,巴林王储本·哈马德来阿布扎比向我解释。”
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都愣住了。
照会?质问?
这听起来……像是要走正常外交程序?
这和他们预想中瓦立德会立刻采取的军事手段,似乎有些不同。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狐疑。
小纳伊夫忍不住,盯着瓦立德,直接问出了他们心中最大的疑问,
“瓦立德,这里没外人,你跟我们说实话……
那剑,真被掉包了?不是你……?”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瓦立德猛地转头看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暴戾的怒火,脸色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质疑的屈辱而微微扭曲。
“我没动过!”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赌咒发誓般的狠厉,
“老国王把剑交给我的时候,锦盒就是那样,剑身火漆完好!
我以先祖的荣耀起誓,以我未来儿子的小JJ起誓!
我拿到手之后,直到今天在签约台上打开之前,我他妈碰都没碰过那火漆!
锈剑无锈!剑身就是光溜溜的!
我要是说了半句假话,让我断子绝孙!”
“混账东西!好好说话!”
哈立德亲王闻言,脸色一黑,抬脚就虚踹了瓦立德一下,怒斥道。
拿自己还没出世的独苗发这种毒誓,简直是胡闹!
但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却被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