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登顶福布斯的那些年 第881节

  他是想让周围的诸位明白,陈学兵无法拿捏他。

  同时也留了个话口,即使中投真的要中止后续投资,那也是中投的损失,这不是JC Flowers的代价,而是中投要承担代价,是陈学兵和中投一意孤行的结果。

  但这话不说还好。

  他急着反驳,把正对面那个脸色已经沉下来的大金主给忘了。

  艾哈迈德忽然开口:“兰德尔先生,那家都柏林的子公司,资产和负债的期限错配到底有多严重?”

  兰德尔愣了一下,但笑容不变地接话道:“公共融资这行天然是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流流动的,靠短期滚动融资支撑,这是行业惯例...”

  这就像公募基金一样,虽然不断有人出去,但也不断有人进来。

  只要钱在流动,可掌握的资金流是不会断顿的,就像银行一样。

  “我问的是数字。”艾哈迈德冷冷看着他,“它未来十二个月到期的短期融资,占总负债多少?里头有多少是如陈先生说的一样,三个月、六个月以内的同业拆借和商业票据?”

  兰德尔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很想不回答。

  但不回答,就彻底跟这个金主说拜拜了。

  “具体的数字,还要回去看报表…”

  艾哈迈德平静地摇了摇头,抱起手道:“雷曼倒了之后,同业拆借市场和商业票据市场,现在还开着几扇门,你比我清楚。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它的抵押品多久重估一次?如果德国的商业地产价格往下走10%,它的资本金,够补齐几次窟窿?”

  桌上很安静。

  这都是具体的风控问题,这位中东大佬对业务的熟练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而兰德尔是做股权投资的,没当过坐在银行资产负债表后面天天算头寸的司库,柏林那家子公司的期限错配到底烂到什么程度,说实话,六月进场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看得透,直至现在才看到一些端倪。

  但他只能继续赌下去了,赌德国会给它兜底。

  他能回答的,也只剩下那几句。

  柏林不会不管,我们有信息优势,入股的价格里已经纳入了恐慌情绪、目前并不算亏。

  他叽哩哇啦说了半天,艾哈迈德却不再追问了。

  艾哈迈德已经将事情看清楚。

  斜对面,范漠思放下了咖啡杯。

  老头一晚上话不多,这时候却慢悠悠地开了口:“借三个月的钱,去放三十年的贷,赌的是市场永远愿意把钱借给你。去年的北岩银行,储户在门口排队挤兑,再早一点的时候,他们账上的资产到今天看也不算全是坏的。诸位,我们这行有句老话:一家金融机构,从来不是亏死的,是借不到钱死的。”

  在座的都听懂了,范漠思是给那个中国人的判断盖了个章。

  范漠思是受了阿丽亚娜的嘱托来为中银入股的事情说项,但那不代表他和兰德尔站在一个阵营。

  今天晚上他到这里,听到唯一能让他动容的信息,就是刚才陈学兵所说的那些话。

  那才叫有价值的发言。

  兰德尔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也没法反驳北岩的既定事实,只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所以这门生意才更需要专业的人来盯着流动性。”

  他说罢,举杯再次朝邦雅曼抬了抬。

  邦雅曼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杯了。

  旁边的阿丽亚娜却丝毫未动。

  在她心里,兰德尔的位置已经挪到九霄云外。

  兰德尔对LCF来说本就是在同一个生态位里抢钱,最大的作用就是在资产渠道互通有无,可以给LCF客户带来更多选择,可现在看来,兰德尔如今选择的资产并不被大多数人看好。

  他以前创造利润的能力已经被时间证伪了,以后不能为LCF品牌带来增值。

  ...

  十几分钟后,陈学兵回来时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去了个洗手间。

  他拉开椅子坐下时,一桌子人的眼神全黏在他身上,连刀叉都停了。

  他还发现,兰德尔脸上的从容不见了,气氛有些冷场。

  陈学兵笑了笑,重新举杯:“抱歉,刚才打扰了大家的雅兴,如果不好好品酒,岂不是浪费了良辰美景。”

  兰德尔却忽然道:“陈先生,我想你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要找中投停止对基金的投资?我想申明的是,如果中方执意要这么做,拒绝缴款通知,我们不仅会按照合同收取高额违约金,还将到法院起诉,强制缴款,中投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这对中投的国际信誉来说,将是致命的。”

  陈学兵听完都愣了。

  咋的,以后不过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威胁投资人?

  金主还坐你对面呢,不想拉投资了?

  他刚放进兜里的手机此时震了震。

  他拿出来一看,发现是隔着几个座位的蔡志坚发来的短信:「剛才蘭德尔當眾放話‘中投不能拿他們怎麼樣’,艾哈邁德已向他發難。」

  陈学兵一看,明白了。

  合着是看艾哈迈德这边已经无望,想用「中投信誉」来威胁他,把中投的投资保住。

  他知道,接下来,该他表演了。

  他放下手机,淡淡笑道:“我需要向你解释什么?刚才我又说什么了?”

  兰德尔皱了皱眉:“你说,这种交易应该停止。”

  “什么交易?”陈学兵再次反问。

  “我们和中投的交易。”兰德尔已经眼神示意同行的人,暗暗打开了录音笔。

  陈学兵却笑着摇头,朗声道:“不,兰德尔先生,你错了,我并没有说过要停止哪一笔具体的交易,我只是举了一个合作的反例,也没有具体提到这个反例的名字。”

  他说罢,与旁边的艾哈迈德对了个眼神。

  “而我说的应该停止的,是指一些具备实力的母基金作为LP,与实际操作投资的GP之间不平等的关系,正是你们设置这样不平等的毁约撤资条款,让投资人必须听你们的,在面临亏损时还必须按照你们的要求继续出资,以拯救你们的投资声誉,投资人的权益呢?在哪?”

  话落,兰德尔已经坐直了,打算说这是国际惯例。

  陈学兵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所以我打算成立一支对投资人负责的私募基金。”

  “投资人可以进入并实质主导LPAC(有限合伙人咨询委员会),拿到完整的项目pipeline、估值、资金去向。

  “投资人具备共同投资权和优先购买权,基金看中的投资标的,投资人有权在基金之外单独跟投,如果是国家主权基金投资人,涉及在其国家的业务、技术、资源、金融基础设施的,处置前须知会,并具有优先接手权。

  “单项目必须设置集中度上限,管理费按照实缴而非承诺额收取、carry额设hurdle门槛和clawback回拨、key man关键人、敏感交易限制等条款。

  “对于已经产生巨额损失的企业,未经投资人同意不补仓,不参与救助摊派。

  “并且,我们会自出资不低于20%,并设置相应的赔偿权益,先于投资人出资,确保投资人对我们的运作能够得到保障。

  “这一次,我们要打破以往的国际惯例,杜绝对投资人黑箱、隔离,打造真正的阳光私募,做「首先让投资人信任」的基金。”

  一番话下来,兰德尔彻底哑口了。

  这些事,他做得到吗?

  JC Flowers做得到吗?

  不可能的。

  什么保障权益,什么自出资20%,简直就是留给投资人和自己扯皮的恶魔条款。

  让投资人进委员会,就是给自己找乱子。

  还同意投资人独立跟投,那他们好不容易接洽好的标的,岂不是凭白给别人做嫁衣?

  单项目设限,未经投资人同意不补仓,那还有什么决策权?

  没有权限的基金,还怎么跟被投方要好处?亏损来临时还如何确保基金公司的生存?

  不如让投资人自己去跟被投方谈好了,GP就收点咨询费算了!

  你把投资人当上帝,投资人把你当保姆!

  扰乱行情,扰乱行情!

  旁边的艾哈迈德却十分惊喜。

  这样...真的可以吗?

  中东土豪对着新崛起的天才管理人连送秋波。

  如果真的敢这么做,那陈...是真的很有信心了。

  陈学兵亦对艾哈迈德给了个鼓励的眼神。

  以前的长征做基金,对投资人也是半保密的,毕竟天机不可泄露。

  但那是二级市场。

  二级市场,进场太容易了,得知了消息马上就能买,当老鼠仓也非常简单。

  而一级投资的进场,往往伴随着非常复杂的协议和漫长的投资周期,并且不是随便多少钱都能进的。

  陈学兵接下来要投资的也是非常庞大的领域,投资人想跟就跟,市场这么大,他怕什么?

  并且他这支基金,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吗?

  就今天在场的,能让他看得上的投资人,不超过三个。

  “至于中投是否会贵方撤资...”陈学兵又笑一声,话题回归重点:“中投是一家具备信誉的国家主权基金,他们如果决定要撤资,必定会从合情合法的角度出发,我重申一次,中投的决策是中投自己说了算,如果兰德尔先生要一再归咎于我,胡乱攀咬,我告你诽谤,本人和中投的名誉权都是很贵的。”

  中投要怎么停止对JCF出资,他会帮忙找证据,他就不信JCF没有任何人收过那家公司的任何好处,或者尽调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只要能触发退出红线里的条款就行了。

  他的手段比中投要灵活得多。

  最关键的是,这本来就是一笔将面临巨额损失的交易,而且JCF还打算向那家德国公司增资,他向中投说明风险之后,那边是全力支持,生怕再搞出一笔亏损。

  中投现在已经在组织人连夜开会,暂停投资的电话应该很快就会打到JCF总部了。

  现在他唯一有点忌惮的,就是兰德尔出去胡乱宣扬,说中投的决策由一家民营企业说了算。

  这种事,对方要是想讲法律,他就讲法律,想讲手段,他也可以上手段。

  兰德尔也就是凭着公司的身份才能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如果要讲个人能力,他有一万种方法弄死兰德尔,杀鸡儆猴。

  不过兰德尔显然是个标准的投行精英,职业思维主导一切,他威胁无果,盯着陈学兵看了几秒,笑了起来。

  “陈先生,我必须说,你描绘的东西,对出资人非常动听。”他缓缓开口:“但动听的东西,往往最贵。”

  “你知道我们这行为什么给GP全权决断、LPAC只做顾问吗?因为困境资产的窗口是以小时计的,北岩、贝尔斯登、雷曼,一块资产从摆上桌面到被人抢走,有时候就是一个周末,等你召集二十个LP的委员会开完会、等共同投资人各自走完内部流程,一切机会都错过了。”

  他说着,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仿佛陈学兵刚才的话犯了什么滔天巨错一般:“你这套所谓的民主,在牛市是情怀,在危机里是自杀,你会连一个好资产都抢不到。”

  这话一出,有人缓缓点头。

  不得不说,兰德尔的话非常符合投行定律。

  “至于管理费按实缴、GP自掏两成、回拨、关键人条款…”他笑意渐冷,“你以为出资人会因此受益?真相恰恰相反,真正能赚到超额收益的管理人,全世界的钱排着队给他,他凭什么签这种屈辱条款?最后肯签你这张单子的,只有募不到钱、对自己毫无信心的二流货,陈先生,你用最苛刻的条件,替你的出资人筛出了一群最平庸的管家,这不是负责任,这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打破几十年的国际惯例,是要付代价的。”他一字一句重重说道:“而这个代价,最后不会由你来付,会由信了你的出资人来付。”

  针锋相对。

  一番话说完,桌上静了静。

  一些人是非常赞成兰德尔观点的,因为这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如果精英管理人没有特权,就是把他们和那些平庸的人拉回同一条起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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