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雷曼确定要完了。”陈学兵又一次直接点破。
斯蒂尔苦笑:“看来陈先生什么都知道。”
陈学兵想通了一些关键,又道:“所以你们想让我来当这个恶人,让我发布报告,释放雷曼的负面预期,你们可以逼雷曼放低身价,让有实力的人来接手....或是给你们留下说服内部、拯救雷曼的时间?”
这是他最坏的猜测,同样也是一句试探。
雷曼之局要翻盘,必须是政府像当初对贝尔斯登那样出手才有最大的可能。
假如是这样,他断然不可能帮忙。
他不会给对方留下真正翻盘的机会的。
他说完盯着斯蒂尔的反应,可斯蒂尔只是沉默了几秒,没说什么。
他不得不进一步试探,用一种替对方考虑、又有些严肃的口吻问道:“斯蒂尔先生,我多嘴问一句,如果救雷曼的方案谈不拢,财长先生有什么备选方案吗?”
此刻的陈学兵在斯蒂尔眼里已经是异常专业了,这句问话,像是专业机构对政府的质问,让斯蒂尔的身体下意识紧绷,坐直了一些。
这个微动作很细微,但陈学兵捕捉到了。
“嗯...我们正在评估各种可能性。”斯蒂尔的语气很官方,“财政部和美联储一直在密切关注市场,确保金融体系的稳定。”
评估各种可能性。
陈学兵心里重复了一下。
他有意创造这样的氛围,就是想看看斯蒂尔在面对公众访谈时的反应。
如果财政部真的有办法救雷曼,斯蒂尔口吻至少会乐观一点,比如“我们对找到买家有信心”“我们正在积极帮助雷曼”之类的,首先要政府释放信心,民间才能接收到救市信号,而不是现在所说的“评估各种可能性”。
“各种可能性”这个词,本身就包含了“雷曼可能破产”这一种极端负面的预期。
他和欧洲美国打了这么多次金融战,对此十分了解——一个要救市的政府,是不会把负面预期往外说的。
他心里有了数,但脸上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用一种理解的语气说道:
“财长先生现在的压力,我能理解。”
斯蒂尔抬起眼看他。
“三月份救贝尔斯登,他被骂用纳税人的钱给华尔街擦屁股。两房的事,又产生了极大的非议,现在如果再救雷曼...对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们这一届将留下很大的争议,你们共和党的大选候选人麦凯恩也会因此陷入被动,所以不仅是党外,就是党内,你们要承受的压力也会很大。”
陈学兵每说一句,斯蒂尔的脸色就沉一分。
“陈先生理解就好。”斯蒂尔的无奈明显了几分:“部长现在的处境,确实很困难。”
被猜得这么透,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并且斯蒂尔认为陈学兵越了解越好,这样他的沟通成本就低了许多,他这么谨慎措辞,就是怕俩人的谈话泄露出去。
如果遇到一个不聪明的,那一些话他就不得不明说。
对方主动说出来,他再顺水推舟,这样最好。
对方明确知道己方诉求,办错事的概率也会更低。
陈学兵露出笑容,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那你们希望我什么时候发布这份报告?”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际上是在试探保尔森的紧迫感。
如果保尔森对找买家还有信心,会让他等一等。
“嗯…”斯蒂尔斟酌着措辞,“陈先生看什么时候合适?我们的意思是,只要是基于公开信息的理性分析,时间由你决定。”
陈学兵心里已有九分数了。
“这件事我可以做。”他靠在沙发上,笑道:“但是你们能给我什么条件?”
斯蒂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陈学兵想要什么。
反正对方如果想像之前一样大肆做空,在这个关头,政府是绝不会允许的。
一方面是政府最近已经发布了限空令。
另一方面,陈学兵既已知道雷曼的困境,还要帮他们做事,那么这个时候,陈学兵一分钱也不能入境,否则陈学兵的立场极易发生改变,可能会推动雷曼快速破产。
此刻面对陈学兵这个问题,他们也只有之前所掌握的信息。
“陈先生,只要你配合我们,奇点科技以后在美国的正常贸易,不会再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上一次,保尔森就是用VEU许可存续的事情逼陈学兵住口的。
可这一次,斯蒂尔旧话重提,给陈学兵整笑了。
你搁这跟我收保护费呢?
保护费不是不能交,但你一个没几天就要下台的班子,我给你交得着吗?
我要找也得找民主党好吧?
“说实话吧。”陈学兵抱起手说道:“你们知道我跟谁关系密切,这个时候我帮你们办事,要承受很大的关系风险,另外你们的承诺也无法保证长期有效,所以超出你们任期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别跟我说虚的,来点实在的,马上就能办的。
斯蒂尔明白对方是把宝压在民主党身上了,他们能威胁陈学兵的地方也确实不多,只能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陈学兵早已想好了条件,慢悠悠说道:“我最近在欧洲有个投资项目,德国的奇梦达,您可能听说过这家公司。”
斯蒂尔的眼神变了变:“陈先生要收购奇梦达?”
“对。”陈学兵点点头,“这家公司技术不错,就是资金链断了,我想救它,保留它的研发中心和员工,对德国、对欧洲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看着斯蒂尔:“但有一些阻力。”
“什么阻力?”
“竞争对手都希望它死掉,三星、海力士在背后使绊子,还有一家美国公司,大概也不希望它活过来,所以...我的阻力会很大。”
这是陈学兵要收购奇梦达,除了要搞定德国和大股东英飞凌之外,必须面临的困境。
完整收购奇梦达,所有的存储厂都会使绊子,要让它死,大家从此以后少一个竞争对手。
拆分收购奇梦达,所有的存储厂也会来抢它的关键资源。
背后这股力量主要是韩国,或许有日本,还有美国的美光,大概也只有美国政府亲自出手才能压得下。
斯蒂尔听到这话,有点为难了:“奇梦达…陈先生,这件事不在财政部的职权范围内,我们说了不算。”
陈学兵轻笑一声。
“我并非让你们帮我完成收购,只是让你们帮我解决一些外部压力,我想以斯蒂尔先生的身份,应该很清楚你们能做什么,如果你说你不清楚,那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点。”
他抬起三根手指,说道:
“第一,美光如果游说美国政府反对,相关部门不要表态支持,更不要出面阻挠。
“第二,保尔森部长在和德国财长、欧盟委员沟通时,对中资收购奇梦达适度表达一点正面态度。
“第三,如果三星、海力士、尔必达在国际市场上围堵,美国政府可以通过WTO或双边渠道,表达一下‘反对不正当竞争’的立场,当然,这不一定是为了中资说话,为了存储芯片全球供应安全也是可以的,毕竟要有更多的竞争者,才能防止垄断。”
这三件事,都是对方能做到,但需要花点政治资本的事。
陈学兵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对方的可操作性。
对美国内部企业美光,只是“不做表态”。
对欧盟、德国,则要表示中立偏积极,需要在外交场合开口。
而对日韩企业,他们就可以拿出严父的身份,抽他们两巴掌。
这样分身份三层递进,对保尔森来说,都不算是太为难的事情。
斯蒂尔感受到对方的老辣,也被对方直白的要求逼得退无可退,只能道:“陈先生,这些事我恐怕不能立即给你答复。”
我要上报。
陈学兵笑了起来:“当然,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斯蒂尔脸色沉了沉,刚才推诿顺口了,此时又想起这件事拖下去对他们并无好处。
但陈学兵的话还没完。
“另外,你们即使答应,我也无法相信贵方的口头承诺,这件事,恐怕贵方还得有一个具备分量的人对我承诺才行。”
斯蒂尔都有点懵了。
美国此行来华的人就这些,我作为财政系统最高官员,还不够分量?
难不成,你要大统领亲口对你承诺?
可能吗?
“陈先生。”他郑重了脸色说道:“你要明白,我是能够和你谈这件事的最高官员。”
出面谈这件事,是有风险的。
说白了,要是传出去,他得做好随时背锅,引咎辞职的准备。
“也不一定吧。”陈学兵却笑道:“贵党有一个深受中国信任,此时也在BJ的人,现在正由中方外交学会接待,他应该很方便出面。”
这么一点,斯蒂尔顿时恍然。
“基辛格?”
? 第六百六十九章 谁牵头?
基辛格是美国历史上最具辨识度的国务卿之一,这个名字几乎代表着外交与权谋。
但他1977年就离开政府,至今已经卸任31年,论政治影响力,其实已经不算很高。
美国民间和左翼对他的批评声从未停止,越南、柬埔寨、智利、东帝汶都有过他的身影和决策,被不少人视为战争贩子。
不过在中国,这是个被神话的名字,他是尼克松访华的操盘手,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奠基人,并且坚持每年访华,官方将他称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他是经中方长期认可,可以跟高层直接对上话的人。
陈学兵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斯蒂尔竟也觉得这是个非常合适的人。
基辛格老辣,嘴严,又有中方关系,对共和党来说是连接中方最好的桥梁,曾经还是把锋利的刀,有他在中间斡旋,或许能打消保尔森不信任中国人的顾虑。
这件事情,保尔森至今也是顾虑重重的,是威尔金森和他在从中谋划,主张利用陈学兵解决麻烦。
“基辛格…”斯蒂尔缓缓重复了一遍,没太多犹豫便答应下来:“好,如果这件事有了答复,我们会请他和你见面。”
此时,在旁边记录的Sarah见谈话结束,忽然插了一句:“陈先生,我很好奇,基辛格博士已经离开政府很多年了,只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公民,为什么你们国家总是对他这么重视?”
作为一个美国精英,她确实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卸任31年的前国务卿在中国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在美国,卸任官员就是普通人,人走茶凉才是常态。
斯蒂尔皱了皱眉,但也没有阻止。
陈学兵笑了。
“对于中国来说,我们一向重视‘老朋友’这个身份,这是我们外交与文化风格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我们是在重视历史,凡是对我们有过帮助的人,都会得到一定的礼遇和信任基础。”
Sarah若有所思,又问了一句:“陈先生,我有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如果‘老朋友’说了一些中国政府不爱听的话,他的身份...还能保护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