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的,是两边的绿皮卡车,只是进去的车和出来的车载的人明显不同,进去的车带的是解放军,出来的车带的是老百姓。
陈学兵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越来越多的垮塌房屋、越来越多的人。
他准备了这么多,修了路、备了物资、接出了几百个人,但在这场地震面前,还是太渺小了。
都江堰大型指挥部设了很多,各级单位都在露天地带搭建了自己的指挥部,总指挥在市区,而负责都汶高速抢通、空中救援中转的专项前沿指挥点,设在成灌高速的终点,也是都汶高速的起点——玉堂镇。
他们到达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迷彩指挥帐篷沿着场地边缘支了长长一排,探照灯的白光束刺破暮色,照得整片场地亮如白昼。
直升机起降区是白石灰草草圈出的一个空地范围,两架救援直升机刚落地,螺旋桨卷起的尘土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小跑而过。
到处都是急促的声音。
“快快快!”
“刘主任,我们需要两辆车!”
“一二一!立定!”
陈学兵快速下车,大喊:“搬东西!”
他快步到货车前,亲自卸货,整个队伍的动作立马快了起来,黄野和三个安保跑到他身边,快速接过车上递来的东西,又让他去一旁休息。
一个中年人正在前面的车询问,见他们到了,立即跑过来问:“是陈总吗?是股安的人吗?”
“是!我是陈学兵!”
“终于等到你们了!我是交通厅的!鲜厅长让我在这里等你们!陈总,没想到你亲自来了!”
对方正要客套,陈学兵接过一箱医疗用品,摇了摇头:“赶紧接物资吧!我们的工程车在后面,车上的货卸完,车可以给你们调用!设备也由你们调派!”
“太好了!”交通厅的人立马安排人过来帮忙。
二十分钟,东西整整齐齐码在了路边。
中年人和陈学兵紧紧握手:“太感谢你们了,陈总!您把人和队伍留给我们吧,另外鲜厅长交代我们,要把你带到市区的总指挥部!”
陈学兵却摇头:“不用!那边都是领导,都忙,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还要去调度新的物资过来,你给我留个电话,缺什么跟我说!我会尽量安排。”
中年人似乎得到了死命令,有些为难,坚持道:“陈总,您别到处乱跑了,附近交通也乱,容易塌方,不安全!而且您这样的大人物,到了总指挥部更能帮上忙!我们缺的东西,总指挥部都知道!”
陈学兵想了想,也是,更何况他还带着平安的人,于是抓着他的手晃了晃,交代道:“我们带来了一张213高速的六个服务区图纸和坐标!服务区做过安全勘测!空地上的汽车影院地面也加固平整过,应该可以立刻启用为起降坪,而且里面有很多生活物资和水,你们可以无偿征用!”
最后,他重重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中年人还不知道陈学兵所说的六个服务区意味着什么。
映秀、茂县、川主寺镇的六个服务区,是陈学兵精心挑选的一条沿着地震带、自带基础配套、满备燃油和发电机、能扩大直升机延伸救援半径、作为前沿物资和运输枢纽的中转站,还可作医疗站,也可作为临时安全指挥部。
这样的地方,在震中一个都难寻,可陈学兵足足准备了六个。
中年人只是认真承诺道:“好,我跟您保证,一定把人安全给您带回来!”
陈学兵当即让毕亚雄和王建军把带来的近两百号人集合在一片照明较好的空地上。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
“兄弟们,一路赶过来,辛苦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人是被强迫来的,你们都是好样的!地震天灾,往安全地方躲是本分,往震里冲是情分,你们愿意跟着我往都江堰跑,愿意去抢通这条路,我陈学兵认这份情,股安也认!
“所有参与抢险的人,从现在起工资五倍计发,发生意外的、家里有受灾的,事后公司全部兜底安置!按照公司最高标准,该补的补,该帮的帮,绝不让大家白跑这一趟。”
队伍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也有人红了眼。
不少本地工人家里还断着联系。
“任务重,危险更重!
“都汶高速是我们亲手修的,哪里的边坡土层松、哪里有涵洞、哪里藏着备用施工便道,我们比任何一支队伍都清楚,现在龙溪隧道口被巨石堵死,里面映秀、文川十几个小时没消息了,老人、孩子、伤员都在里面等着,这条路就是唯一的生命线!
“我们今晚的目标,就是抢出一条能过人的先导段!多清通一米,里面就多一分盼头,早打通一小时,就能多救一批人!”
他说着,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眼前的面孔。
“话说在前面,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每个作业点必须设安全员观察落石,余震一来立刻撤到安全区,不许蛮干,不许硬扛!我让你们来是救人的,不是让你们拿命填,谁要是不顾指挥硬冲,立刻把人从现场撤下来!路坏了可以再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让队伍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些许。
“我知道队伍里不少兄弟是北川、汶川本地人,家里电话打不通,心里比谁都急,我理解,但现在山里到处是塌方、滚石,私自往回闯就是送死,想找家人的,一会找王总登记姓名住址,我们跟指挥部对接,跟着正规搜救队统一进去,公司帮你们一起找,比你们自己瞎闯靠谱得多!
“还有,工地二十四小时开火,热粥热水管够,累了就轮班歇,不许硬撑!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两百号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压过了远处的车辆鸣笛。
陈学兵点点头,最后轻声补了一句:
“都给我平平安安回来,出发。”
队伍立刻四散开来,引擎轰鸣声接连响起,工程车的灯光连成一条晃眼的长龙。
周围许多人往这边看,讨论刚才是谁在训话,是哪家公司带来了这么一支整齐有素的队伍。
而陈学兵低声交代王建军不要接受采访,保持低调,随后招呼着毕亚雄、股安的几个高管和平安的人,重新上了越野车,转头提起速度向市区驶去。
路上,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路边的应急灯、救援车灯连成断断续续的光带,逆行进山的车队依旧一眼望不到头。
马明哲坐在后座,手里无意识地紧握着矿泉水瓶身,过了一会,忽然有些沙哑地开口道:“以前总听说天灾无情,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无力。”
陈学兵从远处收回目光,嗯了一声:“震中里面情况只会更糟,如果路不通,重型设备进不去,很多人只能靠徒手刨,黄金救援期就耽误了。”
马明哲默然点头。
“下午你说捐两个亿的时候,我说实话,第一反应是你太急了,按常规流程,应该先捐几百万表个态,等灾情明朗了再追加,可现在一看,你是对的,刚才有几个伤员就停在指挥部门口,这时候多一辆车,多一个医疗团队,都能救命。”
他说着向旁边的陈德贤再次嘱咐:“理赔标准要再放宽,遇难者寿险全额先行赔付,不用等户籍、死亡证明,房屋财产险,定损后三天内必须打款。”
陈德贤连忙应声记下,心里清楚,马总这是彻底被现场触动了。
今天这个场面,身处其中,谁不触动。
紧急,惨烈,所有人都在行动。
这还只是震区外围而已。
现在,大家都知道,再往里走,还有一片黑不见底的地带,有许多见不到光的人,苦苦等待着营救。
平安在这方面的险种其实不多,川西投保客户也少,能给些便利,就给些便利吧。
陈学兵忽然开口道:“等抢险阶段过去,之后的重建才是大头,安置房、学校、医院、道路修复,都是硬投入。”
这话一出,马明哲和陈德贤都久久没说话。
他们知道陈学兵的意思。
但光他们看见的都江堰一角,要重建的规模恐怕就不下百亿了。
此时,陈学兵又接着道:“股安如果参与重建,可以不赚钱,但是你们的基础利率5.8,仍然可以保证,大难当前,希望平安能出一份力。”
这话,如果是别的人说出来,马明哲和陈德贤只会嗤之以鼻。
说不赚钱的建设商多了,哪个不是赚得满嘴流油。
可今天,他们亲眼看着陈学兵捐了两个亿,又拉着队伍和机械过来抢险,没有找任何人谈过钱的事。
马明哲沉吟良久,还是把口风松了一半。
“好,这事等抢险告一段落,我们坐下来细聊。”
第六百一十九章 你不要去
晚上七点,全国观众都在收看新闻联播。
新闻中对此次地震的等级与之前网上的口径有所下调,7.6级。
比当初的唐山略低一点。
但很多亲历当年的老人都明显感觉到,这次比32年前那次更为剧烈,波及更广。
而且新闻中播放的一些四川各市县区传回的画面,那些断壁残垣,触目惊心。
全国老百姓都意识到:这是件天大的事。
许多单位连夜开会,组织募捐活动。
网络上,许多人在打听,哪里是最官方,最能让震区人民最快得到帮助的捐款渠道。
......
晚七点半,都江堰抗震救援前线总指挥部,重兵集结。
几十顶迷彩帐篷连片搭起,外围拉着警戒线,四处都是绿军装。
明明是严阵以待的紧张氛围,警戒线外面却围了一大圈老百姓,甚至有人在这里搭了帐篷准备过夜,不想回家。
这个时刻,水泥房子并不能给他们安全感,只有这些绿军装,才能让他们安心。
进入警戒线之后,呼号声、训话声,此起彼伏。
“一二一!立定!”
“同志们!兄弟们!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路已经断了!我们要翻山越岭,徒步行进三十公里的山路!平时有些狼崽子不是总觉得武装越野五公里、十公里劲不够大吗?今天,党和人民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每个人背二十公斤的物资,进山!进灾区!敢不敢去!”
“敢!”
“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陈学兵经过这群杀气腾腾的队伍身边,感觉到的却是一股暖意。
苦练杀敌本领,时刻准备战斗。
此时,这支队伍的敌人是天灾。
天威难测,他们却依然无所畏惧。
陈学兵手里的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许久没听见的声音:“陈总!四川发生地震了,你知道吧?”
“知道。”
“地震很大!”
“我知道。”
“你知道那就太好了!我代表京东董事会,向你们几位大股东道个歉!董事会已经召开紧急会议,让四川资阳的省一级仓开仓援助震区,并且我们附近的省级一级仓也在统计震区需要的物资,运往震区!我们打算无偿捐赠,涉及的物资价值大概有2000万!请你们原谅!也请你们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