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哲进来时，任颖已经泡好了茶。
马总直接在会客厅沙发坐下，推开了任颖递来的茶，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陈总，你也是做民营！民营走到今天，不容易！听说你和联想老柳关系还不错？你就非要当这颗耗子屎？”
这话有几分背景。
联想柳总，是号召“要市场不要行政干预”的先锋，也是因为这种态度，被众多民营企业主追捧为教父。
陈学兵听到这话却不由嗤笑。
当初马明哲在平安内部的讲话他不是没听到风声。
不是鼓吹自己是混合所有制，看不起民营么？怎么现在又要往民营上靠了？
他转而让任颖从冰箱拿来一瓶啤酒。
“不喝茶，就喝点啤的，实在不行，白的我也有。”
马明哲一愣，随即意识到陈学兵这是要掌握谈话，按照他的节奏来，要不喝点什么，今天的谈话就进行不下去。
他缓了缓情绪，拿起面前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气氛也就安静下来。
陈学兵又递过去一根烟，这才开口道：“国资委今天也不算霸王硬上弓吧，H股股权变动，他们要怎么和汇丰谈判，本来也不需要你们同意，二级市场吸筹，也不关你们的事，反而能帮平安拉升股价，挽回市场颓势。”
“不关我们事？”马明哲又有点火了：“那国资股权比例上限呢？总要有个限制吧？先把300亿的内资增发比例定下来，然后又去港股拿股权，吸筹，那最终持股比例要到多少？30%？你现在也是平安股东，难不成就想着把平安搞成国企？！”
他今天和国资委谈判不顺利，转头来找陈学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陈学兵也是平安股东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平安真的国有化，对日后的发展绝对不利。
且不说体制僵化的问题，以后的海外收购，包括陈学兵推行的海外置换计划，都会因为这层身份而受影响。
况且如果真的在国资限制上走不通，他就不得不考虑和陈学兵交换利益的问题，把陈学兵掌握的股权绑在他这条船上。
利益关系是实时动态变化着的，之前打得头破血流的敌人，明天也可以成为紧密合作的盟友。
他昨天已经从陈学兵的话里听出陈学兵有所图谋，现在就是来探个底。
陈学兵却摆了摆手，反问道：“国资委要的就是低价入股，要的是2800亿市值的平安，接下来港股市场吸筹，本来就会抬升港股股价，进一步影响A股股价，你现在不先把定增方案定下来，难不成等平安价格上来了，国资委再去买贵的？”
马明哲喉咙堵住了。
这就是个死结。
陈学兵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未必是死结。”
马明哲没说话，静听下文。
“国资委入股平安，必须保证国有资产保值增值这个底线，赔钱的事没人敢拍板，能赚钱的事反而好推进，而现在实际操作者只有中央汇金一家，那就好办，我和汇金的二级市场投资部门合作很长时间了，他们也比较相信我的判断，所以港股那边股权拿得多也没关系，我帮你推进一件事：汇金在港股拿下的筹码，不跟A股定增一样绑定三年限制期，只按国资内部规则走半年静默期，之后逐年有序减持，三年之内，汇金加深国资的国有股东持股合计压回20%以内。”
陈学兵这话一出，马明哲陷入了思考。
大家斗了这么久了，他对长征的情况也比较了解，那支3G产业基金如何绑定了社保和汇金，他有所耳闻。
思索良久，他提出最终条件：“我可以退一步，同意按照市价9折在A股定增200亿，但是你要和我一起去说服国资委，把你说的「阶段性持股、锁定期满后有序退出」这条，写进定增补充协议里。”
“可以。”陈学兵干脆答应。
马明哲这才靠在沙发上，静等陈学兵提出条件。
陈学兵笑了笑不疾不徐道：“我旗下的股安建设已经进入IPO筹备期，我要平安出资30亿，以基石投资者的身份认购股安建设20%股份，推进平安险资与股安建设进行「地产+基建」的全方位合作。”
“30亿，20%股份？那就是150亿估值了？”马明哲干笑一声，“陈总，你胃口可真大，你的公司有多少固定资产？流动资金有多少？”
“平安入股之前，资产加流动资金，我会补足100亿，还有几个谈妥的项目，前景都不错，你可以找人来评估，只要平安和我合作顺利，上市之后，市值不会低于200亿，你不会不相信我的市场运作能力吧。”陈学兵淡淡说道。
马明哲想了想，决定不纠结这个市值的问题，100亿资产+现金，加上陈学兵这块招牌，就值150亿。
如果非要纠结实际价值的话，那就不值得陈学兵作为一个交换条件了。
毕竟只是投资20%而已，不是把公司买下来。
他转而问道：“合作顺利？怎么个合作法？”
“平安首期拿出400-500亿险资合作股安的地产项目，我们给5.8%的年化，半年一次付息。”
陈学兵这话一出，马明哲吓了一跳。
“我们用于不动产投资的金额总共不到600亿，你想把我们吸干？你野心太大了！我们不可能只投你一家不动产吧！”
陈学兵给的价格不算低。
平安的险资资金成本大概2.5%-3.5%，只要跑赢4%就有利差，他们首批试点的基建债权项目也就5.5%-6.2%的利率，5.5%利率是稳赚。
但绝对不可能全投到一家公司里，这是风险控制问题。
陈学兵却笑道：“你们的权益类投资还有400多亿吧，还有固定收益项目，四千多亿，占比过高了，合规范围之内，可以抽一部分过来，房地产市场是整体向好的。”
平安有多少钱，之前他只是有个模糊判断，现在他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2006年，平安险资总收入817亿。
2007年，1009亿。
今年肯定要超过千亿。
保险板块总可运用险资合计超过5000亿。
险资规则他当然也知道。
这5000亿里，大部分是只能用于存款和国债这种无风险渠道的，也是险资的压舱石，这个没有强制最低比例，行业普遍维持在70%–85%之间。
70%以上，基本就由保险公司自己灵活决策了。
而平安用于这部分的钱达到了80%，也就是4000亿。
剩下的一千亿，一部分在不动产，一部分在股票和基金，而且这些钱目前大部分是流转当中的，平安手里不会剩多少，他想让平安投给他400-500亿，就得从可挪动的资金里抠。
已经投入不动产的部分短期是没法挪出来的，但股票基金仓位是可以挪，存款也可以挪一部分。
这些钱挪到不动产投资里来，那么不动产总投资增大到千亿级以上，也就不存在全投到一家公司里的问题。
马明哲却坚定摇头：“投你这么多，风险太大，5.5%的利率，不值得我们冒这个险。”
大量资金投入同一家公司风险会倍增，那么这个利率的账又要重新算了。
其实以陈学兵的首富身份和资产规模，风险相较其他杂牌房企来说是要低很多的，如果在合理范围内合作，比如一两百亿之间，他会一口答应。
但是陈学兵胃口太大了，四五百亿的数字压在谁身上都是风险极大的。
陈学兵循循善诱：“马总，你要算清楚账，我让平安进来当基石投资者，股安赚的钱本来也有平安一部分，你知道我投资的项目有多少人想参与？多少人想追着我投资？有我帮平安赚钱，这20%股权的收益不会低于利息收益。”
马明哲哼了一声：“追着你投资，那是股市！现在谈的是房市！”
陈学兵轻笑：“房市收益也不低，我们在四川的项目，快建快卖，ROI（投资回报率）不低于50%。”
四川的项目，整体利润当然没有这么高。
但是ROI是按投入的实际资金算的，他实际投进去的钱不到30亿，中间是供应商和银行的资金杠杆在运作，除开这部分资金成本和税收，他的利润也有15亿以上。
马明哲一愣。
但他随即想到，去年房市行情确实有一轮大涨。
还真是，让陈学兵给赶上了。
股安在房地产的消息他也知道，确实是快建快卖，卖出的周期正好就在大涨那段行情内，赶得巧巧的。
看着陈学兵自信的神情，他不禁犹疑。
这人...在投资方面，真有这么神？做什么都能挣钱？
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朋友，而是对手。
马明哲和陈学兵做了一段时间的对手，收集了陈学兵太多资料，此时细细想着陈学兵的房地产投资，实在是太神了，这完全不亚于他在金融领域的投资啊！
把这般神一样的对手化为队友，会让人感觉天地顿宽，轻松不少。
他的防备有些松懈了。
但他思索良久，还是摇头：“我们没有合作先例，按照我们的风控原则，也不可能一次性投资这么多。”
陈学兵知道这事很难谈，沉思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那这样吧，我们先合作一个低风险项目，成都青白江要建个物流园，30亿左右，政府正在引资，承诺给建设方兜底回购，正常利润不低于15%，我们在四川有一批肯垫资的低价供应商，利润会更高一些，我有把握半年内建成，让政府招商回款，平安先拿出15亿，我们把这个项目做起来，如何？”
马明哲一听，皱了皱眉头。
怎么一开口天差地别的？
15亿？
这又太小了吧？
陈学兵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成渝一小时经济圈，是我在重庆的时候运作的项目，这个项目做好了，后续还有很多交通方面的大项目可以入手，这只是个开始。”
马明哲的脸色这才舒展开来：“可以，你要这么合作，那就简单了，什么时候去看项目？”
“五一节后吧，十号左右。”
“好，我会安排人过去。”马明哲干脆道。
陈学兵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落地。
十号，把平安的人带到四川。
重建，这下有钱了。
第六百一十五章 抉择
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学兵和马明哲就此达成了协议。
送马明哲走的时候，陈学兵特地邀请他亲自带队前往四川。
他的理由很简单，之前外界都知道双方有嫌隙，如果双方掌门人能一起签订第一次合作协议，那么很多之前的负面影响便可不攻自破。
他需要一个到时候能现场拍板，合作重建震区的人。
而马总也无法拒绝这个理由，很高兴就应下了，还相约陈总签完合同后一起自驾川藏线，来点男人的活动。
陈总也笑着答应。
讲道理，这个活动他还真有兴趣，前世他就想买辆福特猛禽出去自驾野游，奈何资金比较紧张，重生后也没想起这茬。
不过，这项活动短期内是不太可能成行了，即使地震以后，也很难。
他太忙了。
送走马明哲，任颖抱着日程本和几沓资料走进来。
“董事长，明天下午两点和工信部奚副部长的会面，材料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