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得到消息：30亿美元合约，5年期，总息费6%。
有人愿意花1.8亿，赌富通五年内触发违约事件。
这笔保费可不小。
如果富通五年内没有违约事件，这笔1.8亿保费就白白归了对手方。
要知道此前富通的信用一直维持在高水平，对标德意志银行160-190bp、法国巴黎银行150-180bp、瑞士信贷170-200bp，富通债券120bp的CDS价格已经非常低。
而此时，居然有做市商调整到了230bp，还是30亿美元的巨额合约。
谁在做空富通？
更关键的是，是谁在帮忙做市，促成了这么大笔交易，而且能把消息迅速传遍华尔街？
所有人都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五大券商。
所有人都捕捉到了一个明显的信号。
华尔街的冲锋号，响了。
鲨鱼闻到了腥气，开始暗中涌动。
当日时间16：30，富通股价跌破18欧元。
16：50左右，下跌趋势遭遇抵抗，一轮大买单把股价托回18.2欧元。
随后股价上升，逐步回到18.5欧元。
17：15，空方出现。
两千多万股卖单直接把股价重新砸回18欧元以下。
多方无力抵抗。
随后，又是一千万卖单。
收盘之前，股价定格在17.66欧，当日下跌8%。
...
高盛欧洲区总部，交易主管目光扫过富通全天分时图，侧头对着身边信贷衍生品负责人淡淡开口：
“平安看样子已经吃到了4.99%的红线，锁死增持上限，手里弹药耗尽，今日尾盘那两次护盘买单，已经用完了他们的额度。”
“彭博的报道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流动性黑洞、次贷减值雷区，会一层层撕开富通的内幕。”
“我们手里也仅保留了1000万股融券，但我们能动用的资金还很多，接下来可以跟随华尔街的空头卖出，为他们引导方向。”
旁边的副手汇总完头寸数据，低声附和道：
“目前五大券商口径已经统一，全市场吹风看空，对冲基金全面集结，下个开盘日才是重头戏。”
交易主管点点头：“既然今天平安接盘了一部分，跟我们的‘客户’申请一下吧，加大对融券的投入。”
高盛众人相视一眼，皆笑了笑，眼底尽是洞悉一切的淡漠。
...
平安（亚洲）。
香港的此时已经晚上11点多，平安首席投资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到窒息。
集团副总经理、CIO（首席投资执行官）约翰?皮尔斯坐镇主位，面色铁青，手里攥着刚同步过来的布鲁塞尔收盘行情报表。
下辖的平安资产管理（香港）有限公司、平安海外控股投资部、寿险资金海外配置中心三大核心部门负责人围站一圈，人人不敢抬头。
“百分之八！”
皮尔斯猛地将报表摔在办公桌上，文件散落一地，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混杂着暴怒与懊悔的低吼响彻办公室。
“我一再要求逢低分批、严控成本，你们偏偏贪功冒进，前期在19至20欧元的高位区间疯狂抢筹，硬生生把持仓成本锁死在高位！”
负责富通专项交易的海外交易部负责人脸色煞白，额头冒汗，硬着头皮辩解：“皮尔斯，当时市场一致看好富通整合荷兰银行后的发展，叠加欧洲大行信用评级稳固，所有人都认定是低位布局全球顶级金融机构的绝佳机会，我们也是为了抢占股东席位，拿下长期战略合作权限…”
“绝佳机会？”皮尔斯冷笑，刻薄地骂道：
“现在机会变成了无底深渊！4.99%的持股上限卡死在这里，海外账户弹药彻底枯竭，后续没有多余资金补仓托底，只能眼睁睁看着股价持续下挫！之前高价重仓的每一笔单子，现在都是钉在平安身上的钉子！”
此时，集团总经理张子欣的电话过来了。
皮尔斯知道是问责电话，接起时开了免提。
张子欣的声音传来，果然有些冰冷。
“马董已经收到全线舆情简报，高层极为不满，当初力主重仓富通、扩张海外金融股权的方案，是投资条线全权主导，如今风险集中爆发，所有人都要承担责任。”
交易负责人彻底破防，顾不得上下级规矩，红着眼破口大骂：“我们早就警觉了！富通大手笔并购耗尽现金流本身就是大忌，欧洲金融市场暗流涌动，是董事会太迷信海外大行的光环，太轻信所谓的全球化战略布局！”
皮尔斯赶紧把话筒捂住，瞪了负责人一眼。
而后，他不得不平心静气，关了免提拿起电话贴在耳边，道：“大家都不想这样，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补救吧。”
张子欣也并未理会刚才的声音，冷静问道：“怎么补救？”
“如果董事会认为这次投资风险太高，我们现在还可以在股市抛售...”
“这不可能，这段时间大陆媒体接连报道此事，马董已经坚决表态，如果这个时候撤，我们就会被所有人嘲笑，再融资计划也会彻底功亏一篑。”
张子欣坚决拒绝。
皮尔斯也只能沉了口气，道：“那就和富通对话，想办法挽回舆论颓势。”
张子欣沉吟道：“你是说...”
皮尔斯想了一会，还是说道：“之前董事会不是准备继续投资富通旗下的投资管理公司...”
片刻的迟疑后。
“我知道了。”
说完，电话挂断。
......
翌日，上海。
陈学兵的座驾到达汇金大厦楼下时，又围满了一群记者。
记者见车过来，立马堵在了大厦并不宽敞的、唯一的地下停车场通道口，把车拦住。
又是上次的位置。
车上的陈学兵暗骂了一句。
妈的，以后再建总部大楼，四面八方都要有停车场入口！
好在这次已经有助理团，后面随行的两辆商务车下来了几个人，将记者拨开。
万瑶也从后车利落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从容浅笑，快步挡在记者与陈学兵的座驾之间，声音清亮道：“各位记者朋友，大家稍安勿躁，我是陈总的特助万瑶，有任何问题可以问我，陈总还有重要会议要召开，时间有限，我会尽量为大家解答。”
她话音刚落，最前排一名扛着摄像机、穿着财经媒体工装的记者立马往前挤了半步，声音急切：
“万助理您好，我是财经晨报的记者！昨天欧洲布鲁塞尔交易所，富通股价单日暴跌8%，CDS息差暴涨120个基点，此前陈总一再唱空平安投资富通事项，请问陈总及其海外团队，是否参与了这次做空？”
记者上来就问这个问题，其实也与陈总在香港的轧空前科有关。
陈学兵的车准备离开时，他正好听到这个问题，也被惊了一下，摆了摆手让焦贵开慢点。
这个问题问到关键了。
他现在还真的不好透露，因为欧盟会查。
也不好讲假话，因为很快，他就要接受一项海外专访，让富通暴雷。
还好万瑶很机灵，声音平稳道：“这位记者朋友，首先要明确一点，陈总的海外投资布局，始终遵循全球金融市场规则，聚焦于合规范围内的资产配置，而富通股价波动，源于其自身并购后的资金缺口、次贷资产敞口等内部问题，属于市场正常的信用重估。”
陈学兵见万瑶了然关键，这才放心地摆了摆手，车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
...
到办公室，罗航拿来了高盛的增资请求和昨天的交易报表。
“昨天平安接盘，高盛已经卖出4000万股，手里只有1000万股了，缺点筹码砸盘，希望能再融券五亿美元，本金大概占用1.43亿。”
“波动率期货和债市都是高杠杆，我们虽然下注30亿左右，但实际动用资金只有5亿不到。”
“加上之前融券15亿动用了4.28亿，CDS五年合约一次性支付了1.8亿，买入德国国债做安全对冲用了1.5亿，目前我们还有3.5亿左右资金可以动用。”
“我看了一下，结合今天的消息，投入1.43亿继续融券，保证金账户留下两亿美元，足够应付各种情况了。”
陈学兵闻言，点了点头：“既然账户有钱，就让他融吧。”
各路风险他也计算过了。
5年期CDS，他一次性付清了五年保费，完全没有追加保证金的风险。
而债市，在信用危机周期里，银行债只有越跌越狠的，很难持续大涨反攻。
芝加哥交易所的波动率期货，他是做多波动率，亏损有限，收益也不太高，唯一亏损场景就是市场太平、完全横盘，但现在富通利空即将连环放、华尔街集体看空，不可能重回低波动平静行情。
这些，需要补保证金的风险都很低。
唯一需要风控、考虑资金缓冲垫的就是股票融券，目前账户已经赚了8%，加上两亿美元缓冲，3.5倍杠杆情况下极难爆仓，除非富通瞬间拉涨1.5倍以上。
虽然黑天鹅事件常有，但这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陈学兵已经想过一切爆仓的可能性，包括欧洲就真的用一笔超级资金拉涨富通超1.5倍。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过是在股市亏掉。
光CDS这一笔，就有可能通过它值回票价。
高盛太特么有能力了，就每年1.2%的报价，居然给他拉来了30亿美元的CDS对赌。
五年一次性支付，也才6%而已，1.8亿美元。
这笔对赌，高盛的想法是把合约炒高3-4倍，然后卖出去。
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就算用24%-30%的本金赌富通违约，也不是没有人愿意干。
只要卖出去，他们就能赚3-4倍×1.8亿。
可陈学兵看透的是整个金融危机的始末。
他认为，在金融危机开始席卷欧洲的情况下，富通触发违约的概率其实极高，可能会是第一批暴雷。
那可就不是赚3-4倍的问题了，是扎扎实实的30亿赔付。
这笔保费他交了五年，可金融危机的爆发期只需要大半年而已，保费都得退他80%。
比较之下，成本几乎为零。
只是这笔钱硬要从欧洲养老金的手上赚过来，会有一些政治风险。
他并不持有富通债券，反而在卖空债券，却又还买了持有债券人相关的对冲工具。
这是标准的「裸卖空」。
欧洲目前没有裸卖空禁令，即使马上颁布了，也不可能追究之前的交易责任，养老金也不可能违约，但是欧盟很有可能借此把他的交易路径查出来，查出他这个人。
禁令一颁，欧洲非要查，高盛也很难掩护得了他。
到时候上个欧洲市场黑名单什么的，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