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兵呵呵:“前一阵我海外做空赚了一个多亿美元,标的就是贝尔斯登。”
阚治冬站了起来:“你能确定?”
其他人看空贝尔斯登他根本不信,可这人是陈学兵啊。
陈学兵只道:“次贷最先暴雷的就是它的两只基金,现在其他银行都不愿意拆借资金给它,高度依赖短期融资生存,已经离死不远了。”
阚治冬背着手来回踱步。
“可是咱们的政体对下调主权和大型国企的评级非常敏感,而且没有先例,没有标准,你要搞这种机构,怎么注册?真要触到红线,很容易就给咱们关停了。”
陈学兵轻笑:“没有标准那不是正好?没有标准,就没有监管,咱们就搞非监管,非官方,非牌照的评级机构。”
“怎么搞?”阚治冬反问。
陈学兵早有思忖,脱口而出两个字:
“智库。”
他继续道:“2004年中央发布了《关于进一步繁荣哲学社会科学的意见》,明确提出要使哲学社会科学界成为党和政府的思想库和智囊团,我们身处上海,成立一个金融智库完全合理嘛,对内,我们面向机构投资者、保险公司、主权基金的重大投资发布风险评级报告,辅导他们的投资,对外,咱们就没有限制,这个机构可以先对外,金融咨询服务是没有国界的,重点在于市场认不认可,咱们只要打几场漂亮仗,不怕没人认,如果伦敦和华尔街的客户都认我们的报告,给我们交咨询费,你想想,国内会如何?”
阚治冬脸露喜色,双手一拍:“那自然是顶级待遇啊!”
陈学兵的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上次去BJ跑攀钢重组的事情,国资委的领导就提到了资格问题,我们的企业金融资格还不被官方认可,要打破这重界限,参与到国企的改革中,我们必须有所突破。以后我们掌握的资金量会越来越大,而中国三分之二的市场是公有制经济,如果缺失了这一块,我们就被三分之二的市场排除在外。”
“另外,我们的海外投资审批也依赖于走关系,资金进出非常不方便,国内的钱不好出去投资,会被卡,海外赚的钱也不好结算回来,怕以后出不去。”
他说着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激昂:
“我们要借这一步,成为被国资委认可的顾问机构,成为国家鼓励出海抄底的投资机构,我们虽作为民营,但要积极努力地争取国家队席位等同的权力。”
阚治冬愣住:“就...从平安开始?”
“对,就从平安开始。”
......
两日后。
深圳福田,八卦岭平安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马明哲一身深色西装,坐姿端正,气场沉稳内敛,严肃的表情自带一股压迫感。
秘书敲门进来,轻声汇报:“马董,长征资本的阚治冬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马明哲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文件上。
他心里其实有些不悦。
陈学兵这个人,外界报道得伟光正,却喜欢狗拿耗子,跑去找深圳政府游说,说富通有一堆结构性风险,让平安放弃投资,搞得深圳也紧张兮兮地跟他转达,说陈学兵是有身份的改革顾问,眼光超然,让他听取意见。
听什么意见?一个搞投机的,知道什么叫海外投资么?
两百亿的投资,准备时间都花了大半年,岂能这么儿戏?
可深圳方面是股东,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表达尊重。
门推开。
阚治冬一身得体西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快步走进来,主动伸手:
“马总,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阚总,稀客。”马明哲起身握手,客气却保持着距离地道:“坐吧,长征最近风生水起,陈学兵更是一跃成首富,你们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怎么有闲心关心起我们的业务了?”
阚治冬笑了笑,在沙发上落座,姿态依然放得很低:“今天过来,是受我们陈董特意托付,专程来向马总提醒。”
马明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咸不淡道:“哦?那谢谢了。”
阚治冬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换上一副凝重、恳切、完全为对方着想的神情,声音压得低沉,语气情真意切:“平安刚斥资18亿欧元拿下富通4.18%股份,成为第一大单一股东,这事全市场都知道,我们也替平安高兴。但有句话,我们陈董说必须由我当面带给马总——富通的风险,比市场看到的深得多。”
他顿了顿,观察马明哲的表情,继续说道:
“富通为收购荷兰银行,杠杆加得太满,表外负债、次贷相关 CDO敞口,都藏得很深。欧洲现在看着平静,可美国次贷的雷,已经开始往欧洲传了,我们陈董担心明年欧洲银行业会出大问题,富通首当其冲。
“马总,平安4000万客户,21万员工,这笔18亿欧元投资,一旦出问题,那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陈董念及深圳同城一场,我与马总也算旧识,实在不忍心看平安踩进这么大的坑里。
“所以今天,我是专程代表陈董,恳请马总慎重考虑,暂停对富通的增持,尽快退出这笔投资。
“这不是建议,是预警。”
马明哲手指敲击桌面,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久居上位的淡然与疏离。
“阚总,你要是真有什么超乎寻常的高见呢,我就听一听,要是没有的话,就算了。
“富通的投资,是平安董事会、战略投资委员会、风控部、外聘投行三方尽调后一致通过的战略布局,平安全球化的方向,不会因为几句市场传闻改变。
“富通是欧洲老牌金融机构,大而不倒,我们看的是十年、二十年的长期协同,不是短期股价波动,风险,平安的风控比市场更清楚。”
阚治东内心哂笑。
高见?能给你么。
他咳了一声,维持着焦急地神色道:“马总,我知道平安风控顶尖,我也知道您魄力过人。可这一次,风险是系统性的,不是简单的经营问题啊!我们陈董反复交代,这话只说一次,只对马总一个人说,富通的窟窿,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大,现在抽身还能全身而退,等风暴起来,想走都走不了。”
马明哲仍听不出任何干货,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语气已经带着送客的意味:“多谢陈董与阚总的好意提醒,平安心领了。投资的事,平安自有判断与节奏,就不劳长征费心了。”
阚治冬长叹一声,脸上写满惋惜,缓缓起身。
“既然马总已有定论,那我就不再多言,只是…我今天把话带到,也算尽了同行一场的情分,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至少我们提醒过了。”
马明哲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阚总慢走,不送。”
阚治冬转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
门一关上,办公室内的马明哲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漠的嗤笑。
他拿起内线电话,对秘书吩咐道:“尽快安排富通增持至4.99%的评审会议,另外找专业的人去查一查,长征资本有没有在境外布局金融衍生品,和哪些机构可能有联系。”
秘书迟疑道:“您是怀疑...”
马明哲凝眉:“我要知道,是不是有海外势力托他来搅局?这种行为,其心可诛啊。”
秘书肃然:“懂了,要是查出来,我们直接联系警方?”
“那倒不必,有证据就留着,到时候反将他们一军。”
...
门外,走廊里,阚治冬脸上的焦急、恳切、惋惜,在转身的一瞬间,尽数褪去,换上一片平静。
他拿出手机,给陈学兵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已劝,不听。”
很快,那边回过来。
“那就好。”
第五百五十八章 贷款先搭台
阚治冬走出平安大厦的一刻,一份金融报告也从上海长征发出,到达深圳。
陈学兵站在办公室窗边,持着手机笑意吟吟道:
“陈市长,我们拟定了一份《海外金融风险预警报告》,对于欧洲银行业当前的次贷敞口风险,以及未来可能爆发的流动性危机,我们有一些建议,希望政府能够采纳,并且提示相关单位关注海外金融市场风险,督促下属及关联金融机构做好风控工作,审慎决策。”
“陈顾问,你这份报告很及时,我们会下达金融办!不过平安集团我们已经通知,至于平安怎么做,我们也不好干预。”
对面深圳陈市长依然保持着当初香港会议时的热情。
不过,这只是个人观感而言。
经过那次会议,他知道陈学兵的金融前瞻眼光,也相信陈学兵愿意出于大义做一些事情。
但是对于深圳而言,平安是深圳金融业的支柱。
甚至可以说,随着平安在A股正式上市,深圳第一次拥有了跻身全国第一梯队的巨型综合金融集团,金融业的分量陡然加重,才让深圳经济开始真正形成高新技术产业与金融业并驾齐驱的双轮驱动格局。
深圳不能影响平安的发展。
而陈学兵选择联系陈市长,自然也是因为私交。
“呵呵,我只是尽一份心意,把我知道的风险如实告知。平安的决策,终究要由他们自己负责,我们能做的,只是提前预警、做好应对,避免风险扩散到整个深圳金融体系。另外,我们长征会持续跟踪欧洲金融市场的动态,可能会出一份公开的风险报告。深圳的金融稳定,关乎整个珠三角的发展,我既然是深圳的改革顾问,自然要尽己所能,帮着守住这份底线。”
话得说透,也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这个「CEPA框架下互联网产业改革试点小组」的名头,是挂在商务部名下,后来加入了央行的陈司长作为组长,但里面的成员都是深圳经信委的人。
而且他的企业也在深圳。
他已预见很快要与平安针锋相对,说这话只是希望深圳后续不要插手。
陈市长没听出他话里「公开的风险报告」是什么意思,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笑道:“哈哈,说起你这个改革顾问,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的前海湾80公顷的物流园区已经启动基础设施建设,你的数据中心打算什么时候启动建设?我们要考虑你们的用地需求啊。”
提到这个问题,陈学兵的脸色郑重起来。
“哦,这个事奇点科技正在组织专家论证,地倒是用不了多大,5公顷前期建设加上5公顷备用扩建,总共10公顷就够,主要是降温的问题,深圳气温较高,今年的平均气温是23度6,高温达到37度6,散热是第一考量。
“如果采用海水冷却技术,就要建设取排水管道,要求地块距离海岸线一公里以内,且水深需要满足5米,才能满足取水要求。
“但是专家考察过后,认为前海填海工程尚未完全沉降稳定,地面荷载能力有限,海水管道铺设可能加剧地基不均匀沉降。
“所以我们拿出了一个液冷技术替代方案,设计封闭式内循环和热回收系统。
“这个方案呢,用电量比较大,需要配套建设110kV专用变电站,不知道深圳能不能压缩审批周期?”
大数据中心的技术方案,大都可以建设完成之后再说,唯有散热问题,必须在建设前就规划好。
陈学兵拖到现在,一是在等奇点完善方案,二是在想法给奇点多搞点钱。
但陈市长听闻,略带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啊!你们考察的时候怎么没有通知我们?沉降也有加固补偿方案嘛!我们市里有一批专家专门解决沉降,这个问题我会给发改部门打电话,你们派人去谈,是用电还是用水,能解决的我们尽量解决!”
目前前海管理架构还在过渡期,没有完善,前海开发领导小组由分管副市长牵头。
而他就是这个组长。
前海成立“特区中的特区”的构想,市里已经在讨论,而陈学兵这个数据连接香港的想法,对于前海以跨境金融为中心、独立连接香港的构想很有帮助,而且有上层支持,甚至有国债资金作为保障,可以说,这个项目具有很强的政治意义。
不管用电还是用地,有些后门都是可以开的。
陈学兵听到对方这么爽快,也知道这个项目到了必须上马的时候了。
“好,我让奇点尽快组织完善的专家组过来协商,元旦前把建设方案定好,争取年前开始建设招标。”
陈市长听到陈学兵直接定下了时间,当即大笑:“还是你说话爽快,你们奇点科技园区的动作非常迅速啊!市里原本以为奇点拿了地可能挪作他用,也可能拖而不建,为此批地的时候还有过争论,我可是帮你们说了不少好话,当时我也是有担忧的。没想到,你们大干快上,一期研发楼主体结构都要开始封顶,整个园区拔地而起,建设像按了快进键啊!我就说,深圳的建设,还得引进你们这样有实力的企业。”
深圳要的就是这样的速度,三天一变样。
陈学兵却听得苦笑。
大家都以为他当了首富,又轧空了李家,兜里揣着万贯钱。
实际上到处都是窟窿。
海外的钱,现在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