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亮亮:“嗯,确认了。其实啊,还是烧自己的钱快乐,没负担也没压力。”
隔着玻璃,李追远看见那边出现了一道熟悉身影,是潘子。
潘子也看见了李追远,看见李追远对面还坐着人,只是站在原地挥了挥手。
等李追远站起身后,潘子才推门走进饭店。
他是送客人过来的。
如今,潘子已经从机械厂退了,考了驾照,专门围绕着兴仁机场做长途客运。
为此,李维汉和崔桂英很不理解,觉得潘子就这么丢掉工人铁饭碗太不应该。
其实,厂子效益已经很差了,三天两头放假,基本工资都得拖欠,潘子媳妇儿所在的纺织厂也一样,这些曾经红火一时的国营厂子,眼下都是一年不如一年。
下岗潮在其它地方早就掀起,这边迟了些年,却也被卷到了。
有些人早就去私人厂子找活儿干了,还有人继续留守着,雷子就是。
潘子劝雷子也退了,考个驾照,跟他一起开车,雷子没同意,他觉得厂子还能有转机。
“雷子还没结婚,他不急的,也无所谓。就算厂子倒了,雷子作为翻砂师傅,去私人厂子里也不愁活儿干。”
在李追远的记忆里,雷子哥一直在相亲,却又一直没能成,主要是他性格比较闷,在姑娘面前尤其如此。
饭吃完后,潘子拿起车钥匙,要送李追远和阿璃回村。
毕竟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兄弟,每次李追远在外头碰到潘子时,潘子都会送一乘。
与亮亮哥告别后,李追远与阿璃坐上潘子的车,行驶至石南镇上时,天已经黑了。
隔着老远就看见镇上那块熟悉的空地上,正在放映露天电影,有不少人在那边看。
不过,这种活动已经从以前的主要娱乐变成了闲暇搭趣儿,比之幕布上放映的内容,大家更注重的是坐在一起聊聊天。
李追远:“潘子哥,在这儿把我们放下吧。”
潘子:“你们要看电影啊?那你们看吧,我就不陪你们了,明儿还有个早班接机。”
在镇上下车时,恰好碰到了骑着三轮车过来买酒的小黄莺。
没交流,只是隔着马路彼此点了点头。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来到观影人群后排。
小时候提前得知放映消息,得早早提着板凳过来占位置,现在是凳子数量多于人,家里有电视机,当下的孩子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一位大婶瞧见站在后头的李追远与阿璃,热情地邀请他们坐自己带来的长凳。
来时电影已放映至尾声,正邪两道正在进行最后的厮杀,最后是经典的正道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击杀魔头,女主角搀扶着重伤的男主角,背景拉远,搭配夕阳。
待会儿还要再放映一部,李追远对大婶道谢打了招呼,就带着阿璃起身准备回去了。
马路边停着辆三轮车,润生哥坐在上面,刚也在看电影。
是小黄莺回去后告诉他的,他就出村来接人。
行至中途,阿璃止步,目光落在一个小摊贩货架上。
过去像电影放映的这种活动,人群后头,至少得来七八个小摊贩在这里临时支摊,一群孩子围着他们转;今晚就一位老婆婆,货架上卖的东西,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阿璃看的是吹泡泡的小玩具。
那时候,男孩经常给女孩买这个。
李追远弯下腰,跟老婆婆买了两个。
老婆婆:“是你们啊,呵呵。”
李追远:“您还记得我?”
老婆婆:“记得,你一个人的话我不记得,两个人在一起我就记得了,小时候好看,长大了也好看,来,再送两袋你们这个吃。”
李追远:“多少钱。”
老婆婆:“这是送的,别客气,不指望这个挣钱了,就是老头子走了,我一个人在家闲不住。”
李追远:“谢谢婆婆。”
见二人过来了,润生把三轮车调头。
李追远:“润生哥,怎么不带聪聪过来一起看电影?”
润生:“他忙。”
李追远:“忙什么?”
润生:“忙着罚跪挨打。”
坐上车,听完润生哥的讲述后,李追远也是觉得无语。
脑子奇思妙想的,再搭配上执行力强的,这帮小家伙不好好管管,确实容易出事。
李追远:“润生哥。”
润生:“嗯?”
李追远:“阿璃有身孕了。”
三轮车一下子骑快了,然后又迅速放缓,比之前更慢也更稳了。
阿璃拧开盖子,将其放在嘴边,轻轻一吹,月光下,一群晶莹的泡泡像是在追着车上的人跑。
很快,它们要么破灭了,要么被远远甩在了后头。
但实际上,是这些泡泡一直都停在原地,依旧照映着曾经的身影,是车上的人,与它们渐行渐远。
阿璃将盖子拧回去,靠在丈夫的怀里。
二人是朝后坐的,两侧的景物不断逝去。
阿璃伸手,指向了一处。
她问道:“看到了么?”
李追远点点头:“看到了。”
在那里,也有一辆三轮车,年轻的润生骑着,后头摆着两张小板凳,一张坐着小男孩,一张坐着小女孩,害怕出门的她,勇敢地来接他放学。
李追远搂着妻子的臂膀微微发力,他情不自禁地低头,轻吻妻子额头。
曾经,他觉得自己思维清醒,只要认真珍惜、过好每一天,就不会有遗憾。
可事实是,
童年这种东西,任你是稀里糊涂地过还是明明白白地过,当你长大后回首望去时,都会有着相同的感受,那就是……错过。
如果有的选,李追远愿意再来一次,不,是一次又一次。
阿璃:“我也是。”
哪怕彼时他受人皮之痛、她承梦魇之苦,可那毕竟是曾经小小两个人,携手一并走来的路。
到家了。
村子夜空里,隐隐传来两个孩子的哭喊声。
那是赵毅回来了,在揍孩子。
赵小子赵丫头要是选其它小动物,赵毅只会“哈哈”一笑,浑然不往心里去,但他们俩偏偏选的是王八。
这触动了赵龙王的逆鳞。
曾经的赵氏祖宅深处水潭里,藏着一窝渴望长生的老王八。
咋滴,你们俩小兔崽子想致敬赵家先人?
梁艳与梁丽没有阻拦,赵毅平时两头忙,又喜欢把孩子丢南通上幼儿园,她俩也不愿意破坏这难得的亲子互动。
最后,是笨笨带着其余孩子们一起求情,赵毅才放下了桃枝。
赵毅对笨笨道:
“笨笨,使劲给他们加排课,我看这俩小崽子就是闲的,给我把课排满。
小小年纪,晚上睡什么睡,夜里也给我排上,要睡觉,我送他们俩下地府,找老家亲戚、找他们二叔使劲长眠。”
赵毅察觉到姓李的回来了,在笨笨答应加课后,他就转身走了出去。
行进在村道时,赵毅身后浮现出赵常侍的身影:
“寒暑假时,可以把他俩送我这儿来,我带一个也是带,带仨也是带。”
赵毅:“别急,等笨笨要去酆都进修鬼术时,所有孩子打包都给你送去,这群小崽子越来越不得了了,小心把地府闹翻天。”
“哈哈哈!”
“哈哈哈!”
还没上坝子,赵毅就听到李大爷和秦公爷开怀的笑声。
老田头也在笑,但中气没那么足,没那么放得开。
按理说,他家少爷已是龙王,他的身份也该水涨船高,可问题是这张酒桌上,起步龙王,封顶天道太爷。
每次秦公爷情绪低落、又开始被愧疚感困扰时,柳玉梅都会打发老狗去找李三江喝酒。
喝一顿酒,能管好久,等下次苗头再起,就再去喝一顿,跟定期除草似的。
原本,到这个点了,也该喝到位散场了。
但在李追远回来,把阿璃有身孕的消息告诉酒桌上的老人们时,李三江和秦公爷就又立刻坐了回去。
李三江:“喝,今儿个使劲地喝!”
秦公爷:“对,一直喝到天亮!”
老田头:“干杯!”
同一时刻,阿璃走进东屋。
刘姨在这儿陪着老太太聊天说话。
柳玉梅:“我们家阿璃回来了。”
阿璃:“奶奶。”
柳玉梅:“哎!”
刘姨拿起帕子给老太太擦拭眼眶,打趣儿道:“瞧瞧,怎的又哭上了,上次在家还没给您喊脱敏么?”
阿璃:“婷姨。”
刘姨:“呜呜呜……”
听到这一声,刘姨直接扑柳玉梅怀里肩膀耸动,大哭起来。
柳玉梅又好气又好笑道:“瞧瞧,你怎的也哭上了?”
刘姨:“上次阿璃回来马上就又走了,还没来得及喊我,我这是第一次。”
柳玉梅:“行了行了,澄澄第一次开口喊你妈时,也没见你激动成这样。”
刘姨:“这不一样,这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