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这事时,李追远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相信,这也是爷爷自己的选择。
浑浊褪去,苍老的手反向用力握住李追远的手。
北爷爷:“小远……”
看见丈夫的变化,北奶奶惊喜地上前,但在看到老头子脸上那抹特殊潮红后,她深吸一口气,换了种温和语气道:
“小远和小远媳妇来看你了。”
北爷爷先看着李追远,再微微挪头,看向李追远身旁的阿璃。
老人笑了。
在生命的倒计时中,老人竟故意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李追远听懂了爷爷目光之下的意思。
北爷爷:我孙子,好色哦。
李追远笑了。
在家里其他人印象里,爷爷是不苟言笑的人,家里的孩子在他面前都下意识战战兢兢。
但李追远知道,老爷子……很活泼。
那段艰难的路走过来,再沉闷的人也得被迫学会乐观,否则你根本就撑不住,更走不出。
李追远:“爷爷,阿璃考学了的,是我工作上的助手。”
北爷爷很是意外地再次看了一眼阿璃,而后又一次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老人:我孙子,捡着了。
李追远:“是啊,要不是回老家乡下,还认识不到,十岁时起,我们就在一块玩了。”
北爷爷:“好啊,很好,也算是一并走来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知情,以后遇到些磕绊,记得多想想曾经。”
李追远:“我知道的,爷爷。”
北爷爷想要坐起身。
李追远去搀扶,阿璃帮忙垫枕头。
老人看到了阿璃手里现在戴的镯子,随后,他看向北奶奶,道:
“老婆子。”
北奶奶:“你有啥事要说?我记着。”
北爷爷:“早知道以后要送给孙媳妇,当初就该给你选个更贵的才对。”
北奶奶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自己丈夫,啐骂道:“你这臭老头子!”
当年就这条件,已经是他除了命以外,能拿出来最好的了。
当然,命是不能给她的,他说他这条命,得听命令,服从指挥。
北爷爷:“小远,帮爷爷把衣服换上,好不好?爷爷我,想去外头坐坐,透透气。”
李追远点点头。
北奶奶想上前帮忙,却发现小远给老头子穿戴得很好,她就停下来,不去搭把手,让老头子好好享受享受。
北爷爷:“你别羡慕,你以后也有孙媳妇给你穿衣服。”
北奶奶:“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让你选个更贵的!”
书房外有座延展出去的露台,遥对着家属院中庭的那尊雕塑。
露台上有一张长凳,以往爷爷喜欢每天黄昏时,去那里坐坐。
李追远没用轮椅,给老人换好军装后,把老人抱起。
他很轻,轻得出乎预料。
李追远没动用其它,只是单纯这个年纪正常人力量。
很难想像,当初旧天道对自己斩三尸时,就是自己怀里的这位孱弱老人,带着自己站在窗台前,面对天塌下来的场景,毫无惧色、岿然不动。
李追远抱着老人来到露台,将他安坐在长椅上。
老人眼睛看着远处那尊雕塑。
李追远细心地给他整理好胸前勋章和衣服上的褶皱。
“小远,陪爷爷坐会儿。”
“好。”
李追远坐了下来。
“你爷爷我这辈子,抢了不知道多少次主攻,和那帮老伙计们从战争年代起,较劲到老,唯独在你这场里,他们输得一败涂地,心服口服,哈哈!”
李追远:“爷爷,是我的错,我该多陪陪你的。”
走江结束后李追远就去京里探望老人了,工作间隙足够长时,他也会专门再跑一趟。
北爷爷:“你有什么错,在项目上待着,在农村里待着,挺好,也很好,咳咳咳……”
露台有风,老人开始了咳嗽,不剧烈,却跟过山坎儿似的,很难咳过这山头。
李追远给老人抚背。
北爷爷:“孩子,跟我说说项目上的事……咳咳……规划上的事……建设上的事……”
李追远开始讲述。
老人不光听,他还会问,而一旦说话,就又会牵引起咳嗽。
李追远指尖延展出红线,缠绕在老人手腕上。
弥留之际下,老人已分不清楚这声音究竟是从耳朵里传来还是自心底响起的了,他只知道他不咳嗽了,可以问自己想问的了。
在外人眼里,这是爷孙俩在安静坐着,共同沐浴着夕阳。
北奶奶站在露台门后,挡下了所有上来探望和试图劝说老爷子不能吹风的人。
李追远说了很久,直至老人自心底也不再发问了。
他,要燃尽了。
李追远侧头,老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在下一刻,他的眼睛忽然睁开,喉咙里发出今生最后一句声音,沙哑,却又中气十足:
“好了,我有东西,可以下去跟政委他们汇报了!”
……
李三江是在电视机里看到这则新闻的。
小远侯离家去京里时,他正和山炮他们为庆祝细丫头能开口说话的事,喝得酩酊大醉。
且一般遇到这种事,都会折中说“老人病了得去看看”,没谁直白地说“要不行了得赶去见最后一面”。
李三江对着电视机,抽了很多根烟,再摸下一根时,发现烟盒空了。
林书友把一根烟递了过来。
李三江接下了问道:“友侯,你什么时候学的?”
林书友:“修电路时人散我的,专门夹耳朵后头。”
李三江:“小远侯,是不是还要好阵子才能回来?最起码,得在那里过了五七吧?”
林书友:“好像今天就回来,那头不兴这个。”
李三江:“今天就回来?算算日子,这才过了头七啊,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多陪陪、守一守的。”
林书友无法解释,小远哥马上要组织大家出海了,而且,那还真是天大的事。
李三江自己给自己解释道:“不过也对,你看,新闻上说了,该捐的都捐了,他走得开,也走得坦荡,没什么好守的了,人家可不怕走夜路,当初在人间从北打到南,才不怕下黄泉哩。”
林书友:“李大爷这位是不会下黄泉的。”
白鹤童子:“地府敢收?”
李三江:“打个比方嘛,你较真这个作甚?难不成你去过地府啊?”
林书友:“哈哈,确实,李大爷你说得对。”
李三江叹了口气:“唉,人啊,真假。”
林书友知道,李大爷每次起这种感慨抒发的头,都是在为一件事做铺垫,他附和道:
“是啊,真假。”
李三江:“所以,不如喝酒,我去找田老弟整两杯去!”
厨房里,传来刘姨的声音:“阿友,刚做好的点心,你端去东屋。”
“来了,姨!”
刘姨得端去桃林。
孩子们又闯祸了,再次被集体罚跪。
眼瞧着笨笨哥哥有了小黑,当了虞家传承者,他们也突发奇想,也想养妖兽,然后开始了在村子里的“偷鸡摸狗”。
自家闺女秦澄,逮了只土松。
聪聪那家伙更是聪明,逮了只号称村里最会下蛋的母鸡,说它能下蛊!
听到这解释时,刘姨看见自己徒弟萌萌脸都气绿了。
要是就这么调皮闹腾,也就无所谓了,无非赔点钱的事,村里人也不会跟孩子计较,可偏偏,谭辉谭耀那俩小子,从虞家本诀里琢磨出了一小部分,也就是缔契。
这意味着,若由着他们继续糊弄,他们真能给你搞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伴生妖兽,关键这本诀是小远改良过的,缔契后同生共死……
这次,清安是真生气了,桃枝是真往孩子们身上抽,一个个抽得血淋淋、皮开肉绽。
赵家那对男孩女孩被抽得更狠,屁股字面意义开花。
不是清安对赵毅有什么意见,给他们体验父亲待遇,而是这俩孩子,选的是一对王八。
得亏赵毅这会儿还没回来,得赶紧提前打好,否则等赵毅回来了知道这事儿,只会给这俩小王八蛋子往死里揍。
刘姨以前觉得孩子们淘气一点很正常,多大点事儿啊,现在她终于意识到,一群小天才和小笨才凑到一起的可怕连锁反应。
点心和酒是给清安准备的,让他吃点喝点,休息休息,再继续抽。
林书友端着点心进了西屋。
已经回家的秦公爷坐在供桌边,闷闷不乐。
他从洛阳回来时,孙女已经跟着小远去京里了,还是李三江告诉的他,孙女能说话的事。
林书友把点心端到柳玉梅面前,柳玉梅点点头。
等阿友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柳玉梅的声音:
“阿友啊。”
林书友回头问道:“怎么了,柳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