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蛋山深处的那座通道,李追远会去捣毁的,东海秘境也将不复存在;少年抬手的意思是,他不会对大乌龟赶尽杀绝,只要你不阻拦、乖乖配合,那你接下来大可继续在大海深处游荡,就算是想登岸,自己也能安排。毕竟,这只大乌龟与杀害郑海洋的那只大乌龟,早就不是同一只了。
上方,大乌龟的龟壳龟裂散开,下方其身躯也化作腐肉坠入深渊。
薛亮亮:“没路了……”
亮亮哥往后退了一步,路又出现了。
李追远扭头看向身后,那里站着的是秦爷爷。
一半天道下凡,被秦爷爷镇压,后又利用镜梦,如酆都大帝、大乌龟这般,将自己投影至中年疯李追远的体内,以此实现脱困;而天上留下的那一半天道,也被天道自己献祭了。旧天道已灭,新天已换,如今被秦爷爷镇压着的东西虽还在,却已不是天道……就像是本体最后暴打的那种被斩三尸后的玩意儿,沦为一头彻头彻尾的邪祟。
李追远怀疑,秦爷爷现在是能将他所镇压的邪祟打死了,就算一时清不干净,让柳奶奶或者自己派赵毅他们去施加个封印,秦爷爷就能重获自由。
但问题的关键已不是这个,秦爷爷闭目不敢外视,是他将秦柳两家强者与灵带走了,除他之外,尽数战死,就像一位百战余生的将军,他怎敢回乡?
强烈的内疚,一直折磨着他,远超过镇压天道时,天道给他的折磨,因为天道的蛊惑进不了他的大脑皮层,可家人却在他心底深处。
李追远:“我会带你回家。”
少年语速虽慢,却无半点回旋商议余地。
秦家人的木头秉性,的确是一脉相承,秦爷爷如此,秦叔亦如此。
对待这种事儿,你就不能去充分尊重当事人意见,因为当事人自己都陷在深深的彷徨纠葛中,你越尊重,这漩涡越深重,到最后不仅当事人更痛苦,连你也被绞进去一起痛苦。
反正他李追远是家主,直接搞一言堂就是了,他会去将秦爷爷接回来,不管秦爷爷本人是否愿意。
秦爷爷你做的是对的事,本身并没有错,且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与其继续沉浸于痛苦,不如抬起头睁开眼,好好陪伴补偿还活着的人。
不用你意念通达,也不用你能放下过去,你秦家人本就不会用脑子,那就干脆把脑子给丢了。
是自己这个家主昏聩,定你的罪,你就把自己当秦家与柳家的罪人,风烛残年间的每一天,都对家人赎罪吧,赎到你阳寿尽了、寿终正寝还没完,下辈子继续对柳奶奶还。
似是从少年这里感知到“家主威严”,秦爷爷的眼角处,流下了两行血泪,渐渐不再有血,只剩清泪。
全开的气门纷纷关闭,秦爷爷这具秦家人顶天立地的身躯佝偻下去,向后倒下,落入沙中。
薛亮亮:“没错,小远,在这个梦里,哥哥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李追远把脸贴在薛亮亮的后背上,闭上眼,他是真困了。
余下来的路,都是薛亮亮自己在走,迷迷糊糊间,少年听到亮亮哥在说着未来的各种发展变化。
起初是水利,后来是能源,然后是产业集群,制造业高端化……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宏观,说明未来的薛亮亮所负责的工作,早不是原先的了,他站得越来越高。
李追远睡了浅浅的一觉。
很短暂,却又像睡了百年。
因为醒来时,薛亮亮正好在说起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李追远用手,轻轻拍了拍亮亮哥后背衣服上的沙土,却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少年挪移视线,看见亮亮哥整个人已经在风化,他的衣服在消散,他的脸庞也已斑驳。
可他仍背着自己,步履坚定,一步一步地扎实向外迈出,现实中他没能做到的承诺,不想在梦里也一样辜负。
“亮亮哥,你累了。”
“小远……哥不累……你忘了么……哥以前工作那么忙……也没耽搁抽空回南通……跳江锻炼……”
……
大家伙儿都回来了。
小远没回来。
听到这则消息,一度在团队里保持镇静的薛工,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发了疯般开着车,在沙漠里寻找。
沙尘暴渐歇,项目团队里其余人也被发动出去找人。
林书友与陈曦鸢都急红了眼,他们不顾一切地想折返回去找小远,可这秘境已经塌了,先前出来的地方此刻怎么着都进不去,气得陈曦鸢举着笛子砸出一个个巨大沙坑。
谭文彬本来没去找,他猜到小远哥的结局了,他夹着一根烟,独自站在一座沙丘上,但当他目光下移,看见站在那里仍保持握锁链姿势、面带微笑与期待的阿璃时……
谭文彬把烟攥碎,迸发出血猿之力,沿着秘境这条线飞奔找人。
除了昏迷中的人外,阿璃是最平静的一个人。
她的小远曾告诉过她,就算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她也不要去信。
所以,她的小远肯定还活着,一定会回到自己面前。
……
“砰。”
薛亮亮把车开翻了。
他不知道什么秘境、出口这些东西,他就是在茫茫沙漠里凭自己感觉把车乱开、乱找,他清楚自己大概是在做无用功,小远身边那帮人都没能把小远带回来,他一个普通人,又有能力做什么呢?
但他实在是坐不住,他高估了自己对这件事的承受能力,是他几次去请小远来参与这个项目,他曾无数次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会保护好自己这个弟弟,可他却在项目刚开始的这场沙尘暴里,就把人弄丢了。
薛亮亮顾不得擦拭额头上被磕出的鲜血,他把车窗打开,艰难地从里面爬出,他还要继续去找人。
在做这些时,年轻的薛亮亮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车翻下去的沙丘上方,出现了一道身影,确切的说,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
“小远……哥哥我刚才骗了你……我真的老了……背不动你了……好在……这个梦真的不错……居然还能梦到年轻时的我……
你看……他像我当初一样……在发了疯似地找你……
我把你交给他……让他……来……来……来……
带你回家!”
———
本卷完。
第七百零五章 回家
“噼里啪啦~”
篝火里不时传出天籁般的脆响,扬卷起带着跳脱的点点火星。
阿璃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李追远的脸。
亮亮哥徒步把少年背回来时,伙伴们有的激动欢呼,有的喜极而泣,阿璃则平静地从亮亮哥背上把她的小远接下来。
薛亮亮抿着干裂的唇,怕女孩力气不够、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帮忙搀扶,结果发现女孩比自己更显游刃有余。
在白发苍苍的薛爷爷把自己放下,眼角余光看见头上流血的年轻亮亮哥向自己跑来时,少年心底最后一根紧绷的弦松开,彻底昏睡了过去。
放下帕子,阿璃的指尖按在少年眉心,缓缓揉捏。
他很痛苦。
孱弱的身躯里承载着磅礴的魂念。
原本的双木成林,变成独木难支。
阿璃从登山包里取出一个小红盒,推开盖子,里面躺着渗人发亮的银针。
团队的基础装备都是共通的,林书友的符针,用的也是这款由女孩亲自打磨的针体,这样既方便补充、亦方便借用。
捏起一根针,女孩没急着刺入少年头部穴位,而是先以针尖戳入自己指尖,等它包裹上自己一珠精血后,再将其刺入少年眉心。
周而复始。
每一根针,都被阿璃以自身精血温裹,降低少年的受封压力。
李追远的呼吸渐变平稳。
一套封印完成,阿璃收针。
起身时,她身体有些摇晃,精血的消耗远比大战一场还要来得重,付出如此巨大代价,只为换少年能睡个好觉。
给他盖上毯子。
“噗哧!”
女孩打开一罐健力宝,坐在床边,抱着饮料罐,含着吸管,一边喝一边看着他。
她做好了步自己奶奶后尘的准备,但他没有去学她的爷爷。
其实,李追远本人没能想那么多,他当时没有时间更没有资本去做选择。
真正做选择的,是中年疯李追远,他有时间也有资本,唯独无法再重来。
浮生镜梦,从林书友到赵老汉再到中年李追远,本质是一场未来自己对当下的救赎;世间最幸福无过于真有后悔药可吃,哪怕这药有毒、食之必死,亦甘之如饴。
屋后有轻微动静。
阿璃起身,走到后窗处,低头向下看。
黑漆漆的地面中,一只龙首缓缓显现。
黑龙是帮林书友脱离了崩溃秘境,但那也是因为阿友手里攥着锁链,黑龙自己也需要一个明确出路指引。
出来后,黑龙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了,它有心思了。
在其他人都忙着四下发疯找小远哥时,这条龙游离在外,做着时刻跑路、自此海阔天空的憧憬。
不过,它还是有点瞻前顾后,想着再等等,生怕自己前脚跑路,后脚奇迹就发生。
结果,它等到了!
那一刻,黑龙感动到哭,给这座刚经历沙尘暴的小镇,又降了一场雨。
少年没死,它立刻回归,虔诚地护卫在少年周围。
此时,它看向阿璃的龙眸里,带着谄媚与恳求,它希望主母能放自己一马,可千万不要等主人醒来吹枕头风。
阿璃目光微凝。
黑龙吓得立刻缩回地下,寂静无声。
阿璃刚回来坐下。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陈曦鸢。
她手里端着两份盒饭。
小镇虽早已废弛,但建筑架构还在,拾掇拾掇,生活条件比之前在营地里时要更为舒服,至少不用住临时挖出的地窝子。
陈曦鸢的目光先落在小弟弟身上,见小弟弟睡得很好,这才去看小妹妹。
阿璃逆行真气,让自己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润。
简单的小把戏,却足够骗过陈姐姐的眼睛。
“小妹妹,吃饭,人是铁饭是钢……”
陈曦鸢准备了一锅的劝说腹稿,只来得及舀出一小勺,女孩就接过饭盒,打开,开始吃第一口。
“……很好。”
陈曦鸢拿着剩下的一盒饭,走了出去。
他们的房间在家属楼同一层,陈曦鸢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恰好看见林书友用扁担挑着一筐盒饭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