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种冷灶,根本就没办法提前去烧。
李追远与薛亮亮的初次相遇,在修河工地上,一个未点灯一个未毕业,恰都是在即将从水里爬上岸的最后时刻。
晚一点再认识,一个会将对方当国运符纸,另一个会将对方当玄门器具。
走着走着,李追远发现脚下的路,从黄沙变成了石阶。
薛亮亮察觉到了,但他不以为意,梦里发生些奇奇怪怪的事,再正常不过了,他坐在那里时,还听到了电闪雷鸣、虎啸龙吟的动静。
在他看来,甭管多虚幻的梦,只要能让他再次看见想念的人,就是好梦。
李追远的视角自然不一样,虽然少年这会儿不能动用魂念,但能看出来,这是秘境崩溃阶段的空间错乱。
也就是说,亮亮哥的这一脚迈出去,很可能就会触发“缩地成寸术法”的效果,就是你不知道自己一步落下后,具体会出现在哪里。
亮亮哥这是把自己,背上了瑶池山。
左侧山道上,于灰蒙蒙的雾气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女人身影,她的身体像是被用碎肉缝补起来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她还在战斗,与那些与她同出一源的存在战斗,挡住它们那迫不及待的山洪倾泻。
她回头,看向同样是雾气蒙蒙的这里。
薛亮亮年纪大了,又背着人,为了让小远更舒服点,还将腰多弯了些,所以他的注意力更多都在脚下地面上,没去看两侧高处。
柳清澄对着李追远竖起一根手指。
少年笑了。
秦柳两家邪祟的比拼争斗,实则是两座龙王门庭、两家历代龙王……乃至是两个绵延数千年故事间的争斗延伸。
都到了这会儿了,柳清澄仍记挂着柳姓孩子得排秦姓前面,她还在较这个真。
李追远点点头。
他对不同的柳清澄都答应过。
怎么说呢,看在柳清澄反复熄灭多次、为后辈来回拼命的贡献上,你真的很难忍心不去满足她的愿望。
江湖历史评价对她毁誉参半,但站在晚辈立场,谁不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一位强势帮亲不帮理的长辈护着?
柳清澄也笑了。
她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但她笑起来又真好看。
主要是,她累了,不再战斗了,不拔剑的柳清澄,气质清尘。
她的身体崩溃了,汇入了血肉洪流中。
在它即将把自己二人淹没时,亮亮哥又下了一层台阶,虽还在山上,可距离却一下子拉远。
李追远能动用魂念时,倒是能做到这一步,但那是靠推演与阵道水平,亮亮哥这纯粹是闲庭信步。
但凡懂一点阵法、但凡心有一丝畏惧没把它当做一场梦,这种步子,就绝对走不出来。
李追远抬起头,在他与亮亮哥身前灰雾中,站着祁星瀚的伟岸身形。
他身上激荡着秦家人的气息,那是秦叔。
除此之外,他身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脸。
祁星瀚修行了《黑皮书秘术》。
龙王皆是各个时代的翘楚,而祁星瀚,无疑是历代翘楚中极璀璨的那一颗,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
地基有多深,他就有多高。
这是一位,能让李追远都感到深深忌惮的人物。
秦叔自己都承认,他输给祁星瀚一点都不冤,假如给秦叔一座正常的秦家门庭,秦叔能成为一位合格的秦家龙王,可祁星瀚早已超出正常龙王的范畴,再看看人家那吃百家饭的出身……相当于是一群山大爷刘金霞,培养出的一代龙王。
李追远向祁星瀚低下了头。
可惜,他没什么能帮祁龙王做的。
祁星瀚:“秦兄,可以了,再撑下去,你要气血枯竭而亡了。
我师父们曾叮嘱过我要爱惜身体,一滴精三滴血,你多留点给大姨吧。”
说完,祁星瀚举起自己那把看不见的剑,斩断了秦叔与他的连系,同时,南通道场里秦叔手捧着的那盏祁星瀚的龙王之灵……熄灭。
“哈哈哈!”
祁星瀚笑得很开心,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脸,也一齐跟着他发笑。
他对秦叔素有滤镜,他是鼓起了一点勇气,才敢在彻底消亡前,向自己曾崇拜的人,说了点“过分的调侃”话。
这让他有种和偶像关系很熟络的亲近感。
做完坏事、撒腿就跑……跑完后,祁星瀚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要熄灭自己的龙王之灵?
柳清澄这么做,是她别的方法不会。
祁星瀚愣了一下,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再次点头。
有龙王之灵在,江湖宵小不敢冒犯;大势力知道祁龙王道场全是些基础功法秘籍,犯不着也看不上。
可一旦灵没有了,保不齐会有江湖杂鱼不信邪,甚至会出现那种为了扬名故意去踩踏龙王传承的邪修。
李追远只能理解成,祁龙王是故意给了自己一个报答他的机会。
倒也不难,那些人庇护起来,交给太爷就行。
有死倒时就是南通捞尸李,有斋事时就是李家白事班。
祁星瀚撑开双臂,他不再继续镇压,让自己崩散。
这罪这苦,真不是人受的,好在他只需要坚挺一时,若是绵延无期,他不觉得自己能扛得住,他定然会陷入疯魔迷失。
祁龙王不知道,南通有片桃林,桃林下那位,以同样的状况,自我镇磨千年。
垮塌下来的祁星瀚,分裂出一张张鬼魅人脸,集体狰狞地向下飞扑而来。
薛亮亮又下了一层台阶,它们扑了个空。
脚下黄沙再现,四周,是成军阵整齐矗立的兵马俑。
他们是被赵老汉带进来的祖龙传承,如今都为巩固这座秘境,完成了献祭,一具具原本鲜活的甲士,皆已风化为沙土。
“小远,还记得我们在西安时,一起参观过么?”
“记得。”
薛亮亮误以为是二人的共同记忆在梦里呈现,还觉得挺应景。
“那天的门票,我还一直留着。”
“我记得那天,亮亮哥你给我买的是成人票。”
听到这话,薛亮亮用力咬了咬牙,压抑的情绪终被点燃:
“对不起,小远,是哥哥没用,老是让你这个弟弟帮我跑前跑后,却没能护着你成年。”
“已经护到了,亮亮哥。”
那张成人票,用在了此时,不仅让自己得以复活,也将把自己送向外面的余生。
龙輦上坐着一道淡淡的身影,是祖龙。
李追远与祖龙目光对视。
待薛亮亮背着少年离开后,祖龙身影消散,黄沙席卷而至,将忠诚于他的锐士一并埋入地下,陪同始皇帝继续长眠。
灰雾上方,酆都大帝显露出的身体已融化一半,大帝的脸也如同冰峰坍圮滑落,仅剩下半张,独眼。
墓主人走了,一是坚持不住了,二是觉得也没必要了。
独眼中泛着的是微弱金光,地藏王还在。
地藏王想要的,不是功德地位。
李追远指了指自己眉心,又向祂指了指。
意思是:菩萨果位,我会赐你。
不是还,凭本事从仇家手里抢来的东西,那不叫借,叫物归原主;
这次是因你的贡献功劳,我把我的东西,拿出来赏赐给你。
但现在不行,等以后自己把身体调整好了,会亲自去丰都。
独眼中金光颤抖,地藏王终于得偿所愿,祂又能重新回归菩萨位置,就算自此只能永居地狱,祂也愿意。
有这果位在,祂才不会在漫长岁月后,堕为地府最深处的一头强大恶鬼。
这菩萨果位,对李追远而言,用处不大了,他还想继续长大,不会再去塑菩萨金身。
至于果位所能带来的佛门术法施展增幅效果……
先前想给自己捏个沙子傀儡时,李追远就发现了,自己现在有点特殊,这个“天道人间行走”身份,绝不是个荣誉称号,它有实实在在的效用。
具体效用有哪些,还需他日后闲下来摸索排查,反正刚才捏沙子时之所以会差点晕厥,就是因为起手时,出乎预料的事半功倍。
这还不是最强效用,最强效用体现在阵法、风水等这些上,就连秦家巅峰体魄的夺天地之势也能因此获益。
因为他不需要提防与对抗天道了,反而可以让天道气息为自己助力……就像以前本体还在自己体内时那样。
这就是本体为何不允许自己留存人间的原因。
李追远收起思绪,“看”向大帝。
地藏王还能在这儿的前提是,大帝还坚持在这儿。
少年能想象出地府当下的胡乱崩塌,大帝已得到祂所想要的,只要祂安安静静长生,新天道不会再打扰祂。
因此,大帝的继续逗留,就不再是纯出于利益考量了,多了点其它因素。
当然,大帝惯会下注,保不齐人家已不图谋利益,而是想要利益之上更高的人情,但不管怎样,这份情,李追远都得认领。
“师父……”
这一声称呼喊出后,大帝余下身躯完全融化,化作滚滚黄泉。
薛亮亮又是一步迈出,避开了浑浊洪流同时,还接上了李追远的话:
“你走后,老师他们都很伤心,尤其是翟老,在得知你不在的消息后,他就病了,半年人就走了。”
李追远沉默了。
这份沉默,一直带到了大乌龟面前。
它还在。
“母亲”的称呼,对它是说不出口的,在苏亦舟面前喊李兰一声“妈妈”,是李追远能接受的极限。
李追远对它抬了一下手。
等过几年,本体解决完魏正道的遗留上天后,留在人间的自己就会出发去东海。
李追远不知道那时自己的身体与魂念问题是否已梳理完毕,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的伙伴们本就已足够强大,这次得到未来自己馈赠后,提升更为夸张。
届时,把大家伙儿都叫上,还是请翠翠来做向导,再次乘船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