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以来,笨笨最怕的是大哥哥,第二怕的就是大姐姐,他们俩,都不喜欢小孩,尤其是聪明的小孩。
年迈阿璃摊开手掌,掌心风旋凝出《五官封印图》原理。
驾驭了谭叔叔尸身这么久,且能将那四头灵兽继续压制至今,笨笨对这幅阵图的理解,无人能出其右。
现在的谭文彬,正在俩干儿子的帮助下,消化吸收着笨笨带来的礼物。
笨笨指了指身前趴着的白虎,又指了指年迈阿璃的掌心。
老妇人点了点头。
笨笨张开嘴。
他也只是把半头白虎骗成自己的伴生妖兽,让他躺在自己的画卷里,而大哥哥,想要的是把整头白虎纳入阵图里,成为五兽之一。
只是,笨笨疑惑地环顾四周,他没看到新建《五官封印图》所需的布置。
年迈阿璃闭上眼,一条条锁链从她身上蔓延出去,环绕着这头白虎铺设成阵。
原先童年梦魇里的邪祟被她驯服后,留在小镇里继续演戏;从秦柳两家带出来的邪祟,也被留在了少年身边帮他迎战那些龙王。
因此,年迈阿璃身边,只剩下这茫茫多的空置锁链。
笨笨嘴巴张大,脸褶皱起来,他明白了阿璃的意思,她要以自身为阵图底座,来镇压这第一头白虎。
柳清澄虽不会这些,但看到这一场景也能猜出来年迈阿璃想要做什么,她开口问道:
“你真要这么做?”
年迈阿璃睁开眼,眼里,半是疲惫,半是解脱。
她活了一场孑然一身的漫长人生。
她好累。
当她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镜梦时,所谓的复仇、发疯、泄愤,都不再有意义,余生彻底化为一座潮湿的水牢。
她在等,她在熬,现在,她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她想死,想去找寻记忆深处,那个属于她的小远与大家。
柳清澄不再言语,她坐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宿命,本质上,她和那些正一个接着一个败在家主手上的龙王没什么区别。
不,是有区别的。
如果家主弱势,那她就有价值,大不了自己一个人拦下他们一群人,为家主争取到进入瑶池的机会。
可现在家主强势,这反而弄得她有些无法安排自己。
得亏还有一头白虎搁这儿让她刺了个半死不活,好歹让她找到一件事可做,否则秦戡那家伙能贡献出秦家体魄……她柳清澄可拿不出柳家的风水格局。
年迈的阿璃示意笨笨操作,她本人则撑开双臂,体魄气血不断灌输进锁链,为这座阵图奠基。
冥冥中,她仿佛看到了前方出现的那座熟悉的农村自建房。
因他们早已不在,所以在自己记忆里,他们依旧是曾经模样,时间像是定格在了那里。
她看见坝子上在打牌的奶奶,看见了在给周云云打电话的谭文彬,看见了把阴萌从厨房往外推的刘姨,看见了地里与秦叔一起种田的润生,看见了攀在墙壁上修电路的林书友。
她抬头,看见了二楼露台藤椅上坐着的……她的小远。
她笑了。
大家都在,我回来了。
她走入里屋,当她沿着楼梯上楼时,层层台阶,层层年轻,等她站至露台时,楼下的老妇人已变回昔日的小女孩。
她走向背对着她坐在那里的少年。
她没看见的是,少年脸上,正流淌下两行血泪。
瑶池顶上,端坐在那里的中年李追远,脸上也挂着两行血泪。
充斥着疯狂暴戾里的眼眸里,闪烁出些许波动,细微之间,窥见自己曾经的过往。
他看见她为了保护自己,死在了自己面前,至死,她都将自己庇护于身后。
怀揣着复仇与掀桌子的信念,他得以侥幸地离开这处秘境;其实,不存在什么侥幸,也没有什么逃离,他只是在逃,而那片黑压压的云一直在后头追。
他本该死在里面的。
直到他看到了清安,还看到了太爷,清安挥出一剑,将它重新封镇回去,那一剑,清安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解脱,同时也带走了自己太爷。
破空的剑鸣之下,隐隐能听到一声苍老的南通话方言:
“太爷我给你拦着,跑,快跑啊,小远侯……”
见到这一幕后,
他疯了。
———
晚上还有一章。
第六百九十一章
年迈阿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步入枯萎,将以她为起点散发出去的锁链,染成殷红。
“血浪”翻涌间,她以龙王之实力,立身中央,化作阵眼。
模样渐渐模糊,五官逐步虚化。
《五官封印图》,封的不仅仅是五感,更是与这世界相关的一应喜怒哀憾。
不是让世上找不到我,我就死了;而是我对这世上再无留恋,才是真死了。
魏正道当年为自杀所创建的阵图,在年迈阿璃这里,得以完全展露出真谛。
她走了。
她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能弥补梦中遗憾的,只能是另一场梦。
漫长余生,她亦有庆幸,在这片沙漠等待的岁月里,能见到自己小远的父亲;在临走前,能透过柳清澄,再抱一抱自己的奶奶。
最重要的是,她能为现在的这个自己,做点什么。
就像是在小镇电影院里所看的那场电影,她不是希望让现在的自己去阅览理解她的人生,而是想告诉她:
别怕,电影里演的,都是假的。
白蟒头顶上坐着的女孩,心有所感,她没去遥望,而是低下头,没有伤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能共情理解的解脱。
宿舍楼里的苏亦舟,罕见地打破自己规矩,当着李兰的面,掏出烟,点了一根,试图用烟雾来填补心中忽然出现的空落。
“轰轰轰!”
白虎在挣扎,它不想进封印图。
神兽有着属于神兽的骄傲,即使知晓自己是假的,它也不想自己的命运再次被人操控。
黏在它身上的雪狼反噬在拼命推着它进去。
虞暮云的先一步身死,点燃了雪狼骨子里的疯狂,为了加速同归于尽的进程,雪狼不惜主动脱离白虎,先一步没入阵图中。
“嗷呜!”
率先进入五官封印图的,是一尊雪白色的狼身法相。
它张开狼嘴咬住白虎,散发冰霜,将其使劲往里拖。
笨笨飘浮至阵图中央,抬起小手,操控锁链。
他是拉扯白虎进阵图的主力,因为有半头白虎是他的伴生妖兽,彼此本就存在羁绊。
终于,白虎被拉了进来,阵图中立现一尊白虎法相。
它闭着眼,一动不动。
笨笨看着它,也不敢让它动,这座阵图因有神兽的入驻,稍微驱使,都能引发可怕反震,自己这具魂体刹那间就会被碾碎。
“汪。”
小黑的亡魂奔跑过来,跳上锁链,撞入笨笨怀里。
一番打滚后,笨笨躺在小黑的魂体上,扭头看向那边环绕着谭叔叔飞舞的俩鬼哥哥,开心地笑了。
梦里受的所有苦,在梦醒后,都被那股叫做“庆幸”的甜,冲淡。
“小黑……其实……我们都……还在……你还是……毛茸茸……”
一个鬼婴从谭文彬背包里翻出一罐健力宝。
按团队习惯,每个人都会在背包里帮小远哥带几罐。
鬼婴攥着吸管抱着饮料飞了过来。
“噗哧!”
笨笨坐起身,似模似样地对着吸管喝了一口,然后砸吧嘴,打了个嗝儿,向鬼哥哥形容它的味道。
这种东西,以前在家里,妈妈不准自己喝的,只准自己喝奶。
鬼婴抱走了饮料罐,对着另一个鬼婴,喝了一口,学着笨笨的动作复刻了一遍,形容了味道。
它们在模仿,假装自己能喝出味道;当然,笨笨也是在假装自己还能喝出味道。
其实,在梦里,笨笨早就淡忘了健力宝是什么具体味道了,梦中未来的商店里,也越来越难以看到健力宝的身影。
雀叔叔偷偷在张婶小卖部给他买,他骑着狗喝时,村里的其他孩子都会露出艳羡的神情,他会把饮料分给他们喝。
所以,年幼的他是知道这东西有点贵的,就像他那虽然课业繁重却也无比快乐的童年;
它们都一样,随着自己长大,只有在一家商店犄角旮旯处,冷不丁地重新看见并回忆;
它们……都很贵。
鬼哥哥飘走了,但他还给自己留下一袋果丹皮,这个介绍过,它们记得味道。
笨笨将它捡起,打开包装袋。
自己半片,再给小黑塞半片。
笨笨嘟着嘴、小脸皱起来,俩胳膊一缩,假装被酸甜味激了一下,酸后是甜。
小黑把嘴里的果丹皮吐出来,摇晃尾巴,翻了记白眼。
即使是死了,它可是还记得,自己是喝补药长大的狗!
嗯?
借着封印图内的白虎感知力,笨笨察觉到有一道身影在远处注视着他。
笨笨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