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示威,也是挑衅。
意思是,我赢了。
气门全开、夺天地之势的副作用,连龙王都无法免俗,如此骇人之威的出发点就是秦戡这具体魄。
当风平浪静后,你已无力,而我虽成烂泥,可我这里,仍保护着一个阿璃。
秦戡:“我输了。”
李追远沉默。
少年虽保持着浪潮激荡、源源不断,实则是将体内的存货大量铺出,精神意识深处的水位已退去,村道田埂也重新显露。
秦戡的身体,还没有崩裂。
证明他其实还能继续压榨,再多夺几层势,对李追远多进行几轮倾轧,双方的最终结果,尚存变数,至少阿璃的安危,李追远很难确保。
因此,秦戡的认输,代表着他不打算赌到最后一滴。
他,在做铺垫了。
秦戡:“我秦家身为龙王门庭,秦家家主,又怎能以邪祟之面示人?”
很生硬的铺垫。
李追远这种状态,重新练武打磨体魄,起步比最开始还要低,就算有秦柳邪祟等一众帮手在,也意味着风险系数增大与更多时间消耗。
秦戡:“我输了,无法为人间化解这场浩劫,唯一能做的,是给你留下一份体面,留下一点干净,为这人间苍生,留下一个‘人’。”
还是很生硬,但对于秦家人而言,却又是情真意切。
想杀李追远,是为了消弭一场由李追远引发的浩劫;现在既然杀不了他,那为了苍生考虑,你不能让他以这种模样出去……衣服光鲜些、有个人样,总归能保住一缕矜持,手下留情。
大地平息,黄沙沉静。
秦戡保留着单膝跪姿,一脸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黑色浪涛。
他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随着身躯的放松,一条红色的蛟影自其身上升腾而出。
上方,属于李追远的蛟龙,对着这头红蛟,流露出极为炽热的贪婪。
它因为与秦龙王同处一个点位上,倾轧时所承受的压力没外面大,当然,那也是因为自己主人没命令它回去献祭融入。
蛟龙立刻撇过头,身躯盘旋,隐藏住那赤裸裸目光的同时,还对外散发着凶厉,警告那些龙王,可不要趁机出手。
它知道主人现在很饿,它可不想被主人攥来当健力宝喝了。
“轰!”
圣僧身上金光大盛,一举轰开了阻拦邪祟。
古邪触须回收后,迅速挥舞下令。
双方很默契地营造出无法阻拦、只能层层阻滞的局面,让圣僧得以朝着家主所在方向移动。
这是在宣告,圣僧的这一轮对决还未结束,秦龙王那边战罢,下一轮就还是得由圣僧接上。
如若有龙王或者其它因素要在此时出手,那秦家邪祟的阻拦立刻就会崩溃,圣僧就能瞬间冲出,对敢于不给自己面子的家伙施出佛门大手印。
浪潮分两侧,阿璃从中走出。
红蛟影子带着半分柔和半分冷漠地盯着她。
浪潮前移,漫至女孩身前,从中攒聚出李追远的模样。
红蛟影子流露出针对邪祟的憎恶与排斥。
这种情绪反而是最纯粹的,它厌恶的只是李追远的当下状态,不带有其它。
李追远没让阿璃先上,而是冒着风险,亲自“流淌”至秦戡身前。
秦戡:“家主,知道我们为何不向上么?”
李追远没回答;既然这么问,那答案肯定不仅仅是明知不可敌。
秦戡:“因为我们能感受到,瑶池顶上的那位……希望我们上去。”
李追远伸手,攥住红蛟。
二者都是以意念为主的状态,红蛟本能反抗,它不是不愿意被李追远所融,而是希望李追远能换个躯体。
秦戡:“家主,要赢……”
秦龙王身上浮现出一条条玄奥纹路,身躯自我进行分解。
他故意以此方式,希望少年在吃他时,能更方便。
这场面,看起来像极了慈祥长辈给晚辈端饭吃,只是这位长辈端的是他自己。
阿璃拿出刻刀。
她没有按照画好的线路走,而是根据自己的节奏来,小远走的是秦叔那条路,得重新做规划。
这份熟稔流畅,让秦戡感到诧异。
眼前这位姓秦的本家小丫头,像是对这种刨祖宗的活儿,习以为常、驾轻就熟。
“丫头,你经常练习么……”
规划完毕,阿璃收起刻刀,将手伸入登山包,掏出一罐健力宝与吸管,准备着。
李追远看向她。
阿璃放下饮料与吸管,从背包里拿出一套新衣服。
李追远引动周围的黑色液体,将自己与秦戡包裹。
少年很不喜欢这种湿答答的感觉,这不仅颠覆了他过去的所有感知,还让他感到很没安全感。
那位边打边进的圣僧,速度快一点,冲到跟前来一记佛门大手印,自己就会彻底人间蒸发。
漆黑的空间中,没有一方拼命掠夺一方拼命抵抗,有的是一方占据的同时另一方主动融入。
秦戡的身躯层层分解,红蛟痛苦地挣扎。
“孩子,你恨我么?”
李追远没回应,而是利用这一期间的灵念,将记忆画面呈现给秦戡去阅览。
赵毅肯定做过思想工作的,但前期的工作做得再好,也比不过此刻的身临其境,最重要的是,现在的秦戡已卸下了龙王职责。
他看到了刘姨记下的厚厚一沓账本,看见了阿璃梦里那一排排龟裂死寂的牌位,看见了秦叔的消沉,看见了李追远点灯后被江上其它势力算计布局……
红蛟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它的暴戾气息却越来越强。
褪去龙王身份、同时也在褪去血肉的秦戡,反而开始变得有血有肉。
龙王的职责是一种枷锁,尤其是对已经死后的他们而言,失去了当世人的鲜活,岁月必然对其浸染腐朽。
“孩子,我不如柳清澄……”
这是一尊龙王罕见地向另一尊龙王表示低头。
他们死后都沦为了一种规则,而柳清澄死后,却依旧能将其冲破。
“如果赢了,这龙王不当也罢;家主,把这江湖,清了吧……”
红蛟怒意持续攀升。
外围,黑色的液体快速回吸,逐渐塑出一尊少年人形。
在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秦戡发出了最后一道声音:
“还差一点,不要浪费,体魄吸收完了,还有脑子……”
李追远终于回应了秦戡:
“自家人,不必。”
秦戡:“哈哈哈哈……”
自此,红蛟的怒意达到极致。
黑色的怨念消散,李追远用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库存,一同付出的,还有阿璃羁押的一众邪祟以及少年先前锻出的体魄进度。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现在,他收获了一具秦家巅峰体魄。
未成年,身材矮小也是种优势,即使秦戡如此配合,损耗也肯定存在,这种身高差,倒是完全接住了,也刚好。
提前练武的弊端,在他这里被具象化了,自己要面临的不是天赋透支的问题,这个倒好解决,你已经做到极致了,哪里还存在什么透支不透支的?主要是……自己不可能再靠自然发育长大了。
不过,不是长不起来,而是每生长一寸,都需要吸纳进海量的力量;幸好,这里不缺营养。
等自己做好准备,上山去时,应该会和瑶池顶上的那位一样,已是成年后的模样。
红蛟的影子在李追远眼眸里散去,它完成了信念上的沉淀与消融,让这具秦家体魄,彻底为李追远所掌握,非赐非赠非施舍,是正式所有!
李追远低下头,摊开手掌。
强大的体魄,给予了他从未有过的底气,此刻的他,光靠这具身体,就足以平视在场所有龙王了,而他的其余手段,也都能在这具体魄的支撑下,发挥出更为恐怖的效果。
蛟龙冲上空中,代替李追远的意志,眸光扫向距离很近的圣僧。
正与邪祟们心照不宣的圣僧,一边刚猛出手一边大喝:
“不要抢,下一个是我,下一个是我!”
然而,当圣僧察觉到这道目光、并感受到目光之后的惊威时,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不好,下一个是我!”
那小子没练武时,就能和齐春秋斗法个平分秋色,如今又得到秦家龙王的体魄,加之又身具菩萨果位天然压制佛门诸法……自己不得给他揍得老惨了!
打不过归打不过,可作为第一个被揍成猪头模样的龙王,那真是太丢脸了啊!
要不,你先去看看别处?反正贫僧这里陷入着邪祟包围,水深火热,不用你管。
弥生:“阿弥陀佛,早点结束,早点算钱。”
圣僧:“你急什么,合着丢脸的不是你?”
弥生:“小僧这里要做晚饭了。”
圣僧:“他要去那边了,对,先去弄那头白虎,先弄完一尊神话,再来弄我,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蛟龙转向,眸光扫向白虎所在的方位。
许是因柳清澄来了,虞龙王就加速了败亡的进度;
而白虎那边,察觉到李追远的羸弱后,也加快了进度。
一人一狼与一虎的厮杀,进入了最为惨烈的白热化。
最终,白虎克服了心理阴影,将雪狼成功嚼碎吞下。
没能兑现自己先走在前面的虞龙王,颓然跪伏在地。
以凡人寿岁,硬扛一尊神兽如此之久,就算输了,也一点都没坠龙王之名。
你所赢的依仗,无非是我们不想沦为你这样的存在、而主动放弃的长生罢了。
江湖代代有龙王,你这一尊神话,又能禁得住几代江水冲刷?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