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2037节

所举的例子都是车队行进途中,众人所见过的工程,有过去完成的,有现在进行的,还有处于规划中的。

谈的都是利益,可却没一个是正向的,很多工程从经济角度出发,修建在这里,永远不可能在经济账上获益,在规划阶段就知道注定会亏本。

亏账算得越多,在场的人也就越沉默,可同时,大家伙儿眼里倒映出的篝火,却变得越来越亮。

薛亮亮:

“它还愿意亏钱,代表它还有理想,而这,也是我们愿意来到这里开展工作的原因。”

有人开始鼓掌,稀稀落落,不整齐,也不响亮,因为这掌声不是给台上刚讲完话的领导,而是拍给自己的。

人在做自我价值认可时,往往会显得很腼腆含蓄。

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向来不是空想,只有怯懦者才喜欢将对美好的憧憬投影至它处,意图构建出一个它方的地上神国,屈膝叩拜。

到头来,就如李追远所目睹过的酆都大帝、大乌龟……所谓的神话,一旦扒下外衣,显露出的皆是血淋淋真相。

勇敢者高举火炬,直面黑暗,并渴望在这片黑暗中,燃烧出属于自己的光亮,对他们而言,最大的慰藉与喜悦,就是在自己遥远的身前与未知的身后,光火连成一片。

“我都被亮亮整得激动起来了,恨不得马上吹哨子发车。”

赵毅如鬼魅般出现在李追远身侧,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斗,感慨道,

“姓李的,这命格,确实有说法啊。”

李追远:“命理之说,源自于后人的收集、归纳、总结,不是命格造就了人,是人主宰了命格。”

少年是靠着太爷地下室里的命理相术秘籍入的此道,那时一本厚厚的书里,是几百种眉、几百种唇、几百种印堂……记住所有的前提下,再衍生出茫茫多的排列组合。

写这类秘籍的命理宗师,明显没有把自己放在命运掌控者的视角上,而是观察者;这,才是玄门对命理敬畏的本质,而非怕遭受反噬。

赵毅从李追远手里拿过粽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粽绳解开,再潇洒一甩。

李追远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

弥生跟着自家太爷坐斋,来钱还是慢了,若跟着大白鼠与王霖他们合开大酒店,怕是能更快承包狼山上的寺庙,再开个流水席素斋,更不会愁香火。

赵毅:“姓李的,听说你白天喝汽水,差点呛死了?”

李追远:“嗯。”

赵毅挺起胸膛,骄傲道:“我咒的。”

李追远:“我知道。”

赵毅:“你能不能表演一下惊讶?你不是很会演的么?”

李追远:“因为,没人会和你一样无聊。”

每次自己喝汽水时,赵毅只要在身边,就毫不掩饰他眼神里的“杀意”!

赵毅:“他要你死。”

李追远咬了第二口粽子。

赵毅将手搭在少年的手腕上,诊脉。

“放在过去,每临大事前,你都会很注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这一次,你却在摆烂。”

姓李的过去走江时,连伙伴们的睡眠质量都有严格要求,哪可能会像如今,放任自己身体持续处于虚弱中,除非……

赵毅:“姓李的,你打算破戒了?”

李追远咬下第三口粽子。

赵毅:“需要我安排车送你离开么?还是说,由我亲自开车,载你去就食?”

李追远抬起头,把剩下的粽子重新用芦叶包起。

赵毅:“浪费。”

李追远:“身体虚弱,吃太多糯米,不好消化。”

赵毅伸手拿过粽子,打开,咬了第一口。

李追远:“来都来了,我不打算走回头路。”

赵毅默不作声,咬了第二口。

李追远:“我原本的计划是,输了后才掀桌子,而不是连赌桌都不敢上就落荒而逃。

大家伙儿都为我押上了各自退路,赌的是那严苛天意下的渺茫一线生机;所以,就算是为了他们,我都得把这一场的底牌,认真翻开。”

赵毅咬下第三口,他牙口好,身体更好,随便嚼两下就咽了下去,道:

“难。”

他倒不怕未来的“赵龙王”,怕的是未来的李追远。

但凡未来的“赵龙王”认为调转枪头有戏,定然会直面最高处的威胁本质,而不是朝向外面还未进来的少年,退而求其次。

李追远:“还未开赌前,就提前给你排除了一个失败选项,这不是好事么?”

赵毅:“姓李的,你怎么能看得这么开?”

李追远:“和你一样,站到山上,看到更高风景了吧。”

赵毅故意环视四周,问道:“哪儿呢,山在哪儿呢,不够意思啊,有山偷偷藏被窝里,爬独山?”

李追远:“我在亮亮哥那里,看到了新的风景。”

赵毅:“哦?那风景……比之江湖如何?”

李追远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道:

“江湖,算是个什么东西。”

“轰!”

冥冥之中,一记无形炸雷响起,以少年为圆心,向整座营地扩散,坐在帐篷顶上的小小身躯,似在这一刻屏退周遭所有,独自面对这片星空辰宇。

赵毅明明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耳畔却传来震响,眼前像看到了蛟龙盘旋远离、佛影双手合十退去、少君蟒服消散……

在食堂里收拾碗筷的弥生,眉心印记亮起,圣僧之灵浮现,面带笑意。

此笑,非是面对晚辈时的慈祥,亦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矜持,而是路遇同辈时的闲适淡然。

弥生:“阿弥陀佛?”

林书友说,小远哥来时路上顿悟了几日,身体虚弱,特意请自己开个小灶,夜里专门做一份好消化的食物送去。

这是,又顿悟了?

不愧是小远哥,连陈施主的顿悟天赋,也能学习模仿过去。

李追远:“我说过,我只想活这一世百年,但一直以来,我都是以能活过千年以上的手段来确保自己能得这百年安稳,像是一个满身铜臭的人,硬要凹出一个风雅干洁人设。”

赵毅:“这有错?”

李追远:“这没错,但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位龙王……是在寿元将尽时,刻意自杀的?”

赵毅:“我懂了。”

李追远:“越是执着于想做一个人,就越是做不成人,越是想将一个角色演好,就越是会因用力太猛,演不像。”

赵毅目露思索,认真体会揣摩。

二人私下交流,言语间自不必锱铢必究,姓李的不是在消极,也不是在破罐子破摔,少年讲的也不是什么普世道理,而是单独阐述龙王心境。

一句“江湖算是个什么东西”,代表着姓李的自拥有绝对实力鞭挞江湖的基础上,补上了与之匹配的、凌驾这座江湖的心境。

赵毅:“改天,我也要让亮亮领着我去登山。”

李追远扭过头,看向赵毅,确切的说,是看向赵毅喜欢别在胸口上的那枚劳动模范勋章。

赵毅见状,低头,用手摸了摸:

“意思是我就在登山。而且,还在亲手修着登山的台阶?”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江湖悠悠岁月,还是头一遭,以你这种视角来做诠释,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李追远:“以前也没听说过天道会下来,更没听说过天道还能被镇压,这人间的日月,早在那年,就被换过了。”

阿璃的药煎好了,将最上面最淡的部分盛碗端给少年,余下带着药渣的一整锅,则给了赵毅。

赵毅:“谢谢啊~”

李追远喝药。

赵毅也喝药,他倒不觉得药苦,一口气喝完后,还把药渣取出来当萝卜干嚼,嘎嘣脆。

“姓李的,未来的我给你下咒,咒你喝汽水呛死,是不是在做暗示?”

李追远:“暗示什么?”

赵毅:“暗示我没变,暗示我还是在做内应?”

李追远:“你什么时候变过?你有什么时候真的做过内应?”

赵毅:“喂喂喂……”

李追远:“要是哪次你能笃定会成功,你都会选择假戏真做;只有确认没戏时,你才会跳反过来。”

赵毅没反驳。

李追远站至顶棚边缘,看着下方的阿璃。

女孩也抬头看着他。

少年向前迈出一步,从顶棚落下,女孩伸手稳稳接住。

李追远:

“阿璃,明天,就不用你接我,我能自己跳下来了。”

……

急促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唤醒了整座营地。

除了井然有序的按部就班外,一支新组建的先遣队,整装待发。

清一色的卡车,携带着充足物资,逐次驶出营地,驾驶头车的是赵毅。

陈干事依旧坐副驾驶。

用陈曦鸢的话来说,在外面时,只担心未来的自己会趁着起沙尘暴出现杀人,这次要主动往里面去了,别刚进去头车驾驶员就被一笛子砸成肉酱……忒不吉利。

驾驶室里很热,因为陈曦鸢把一锅热汤端进了这里,这会儿她正往盛好的一碗汤里放入饼丝。

“赵毅,你喝不喝?弥生熬的羊肉汤,和我在洛阳喝的一个味道。”

赵毅:“咱们这圣僧,做荤食真是一绝,蔫儿坏得狠,偏偏自己一口不吃。”

陈曦鸢打开驾驶室抽屉,从里面拿出纸来包素丸子,新炸的丸子,很快就把那张纸浸染了油污。

“唔,这纸你有用么?”

“没用,你随意。”

那是另一位宣传干事写的情书,就是昨儿个陈曦鸢夸人挺好说话的那位。

见陈曦鸢总是和自己一起出车,又查证过自己资料表上填的是已婚,人家就拜托自己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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