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残酷,是将你的过去与未来,从当下的壳里撕扯出来,再端上桌供你品尝。
齐春秋安慰道:“每一代就只能出一个龙王,你已经很不错了。”
林书友:“虽然无法正面击败你,但我还是完成了夙愿。”
脚下祭坛,窜起一缕缕火苗,这是最精纯的神火,而此时,齐春秋身体里也已被注入了大量神魂,虽已粉碎,却仍易燃。
齐春秋:“如果你出手的对象,是以阵法或风水证道的龙王……不,风水不行,这里的风水龙王,擅长的是用剑,反倒是那些精细活儿,她很粗糙没耐心。
总之,你是有机会能对龙王成功的,但很可惜,你遇到的是我,而我,恰好有点特殊。”
林书友:“你的意思是说,你比正常的龙王要强?”
齐春秋:“没正经比过,不清楚,也不想说大话。”
林书友不再言语,静气凝神,准备点火。
齐春秋:“你猜猜,你禁锢了我这么久,咱们面前的这条蛟龙,也就是远处车上的那位,为何迟迟没有趁此机会,对我动手?
是觉得大局已定,他已用不着出手?还是希望你有始有终,亲手完成夙愿?
你应该很了解他,至少了解现在的他。
你认为,他是这么拖沓自大的一个人么?”
林书友愣住了。
小远哥生前,绝不是这样的人;小远哥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成为这样的人,专门写了《走江行为规范》。
像是小时候背古诗词,上面的内容,林书友现在也会背。
因此,不管自己点没点火,小远哥肯定早就出手了,哪怕把自己连带着一起葬送,自己也理解支持。
齐春秋:“抱歉,你在镜子里的人生中,琢磨了很久如何对付龙王,而我已经死了,不是龙王了。
而他,一早就看出了端倪。”
齐春秋身上的拆解完全停止,与此同时,沙尘中传来一阵阵震颤阴嚎,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依旧能看见有一座沙山正在缓缓立起,紧接着,受风蚀沙磨,这座山,逐渐显露出一尊伟岸人形。
原来,他的身体不仅仅是眼前,还有相当大的部分,与这场沙尘暴融为一体。
林书友:“这……”
齐春秋:“你禁锢的这具,只是我的一块核心零部件。”
林书友:“你……”
齐春秋:“记住,倘若你秉持人间正道,你就不用担心龙王会站在你对立面,祂们也不会无聊到去刻意找你寻仇……嗯,除了特例。
而需要你数十年如一日磨刀筹划去杀的龙王,说明祂早就不是龙王了。
还有就是,
龙王不死,即为邪祟;
除信念凝聚的龙王之灵外,但有形体于世间行走,皆可杀,皆当诛!”
林书友怔住了,瞳孔开始涣散。
他大半生研究如何杀龙王,却没料到,真正动手时,自己杀向的,其实不是龙王。
龙王对生死有着强大洁癖,祂们尊重阳寿,不会为了延续存在而动用手段;可自己身前的齐春秋,已经退化为堪比邪祟的存在。
自己,杀不了他;至少,此刻就算自己把这祭坛完全付之一炬,也无法将对方真的带去同归于尽。
这对林书友的打击,非常巨大。
镜中的人生,本就是一场虚假笑话,此刻的失败,让他沦为笑话中的笑话。
蛟龙开口传音。
李追远:“阿友,放开他。”
林书友没有动,仍在失神。
齐春秋提醒道:“喂,醒醒,在叫你呢。”
李追远:“林书友。”
每当小远哥喊出全名时,都意味着需要严肃认真,记忆深处的应激反应被刺激复苏。
林书友:“在!”
李追远:“放开他。”
林书友:“是,明白。”
没有点燃祭坛这把火,林书友解开禁锢,向后退去。
他的身体比坑坑洼洼更糟糕,看起来像菜市场猪肉铺老板,贴心地给你绞出来的肉馅。
而这,是最微不足道的表层伤势,最主要的痛苦来自于被拧成麻花且油炸过后的灵魂。
哀莫大于心死,强烈的挫败感,几乎要冲垮林书友的思维认知。
一个人活着,是需要支撑的,而林书友的柱子,都断了。
在李追远眼里,这位林书友,非常厉害了;毕竟,自己留下的规划设计,层层堆叠,一团乱麻,能维持不塌就殊为不易,林书友不仅理顺了,还垫高了,一垫好几层。
这是车里的阿友无法独自做到的事,因为他还未遭受那窒息绝望的打击,未获得足够的痛苦,去推动自己的蜕变。
不过,李追远没出言鼓励安慰林书友。
年轻的阿友很好哄,也愿意主动开开心心的让周遭氛围一起变欢快;但年老的林书友……也很好哄,但怕是已经忘记什么是开心了。
李追远:“去车上坐坐吧。”
林书友失去光泽的眼眸,在听到这句话后,再度流转出光彩。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蛟龙,明明很激动,却做出摇头动作:
“不,不能去,我是假的,小远哥,我是假的。”
他怕自己的存在,给伙伴们造成不良影响;从镜子里出来时,他第一反应不是人生被欺骗的愤怒,而是竟能得到机会、改变伙伴们命运的激动。
李追远:“需要我说第二遍?”
林书友闭上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拖着那具狰狞凄惨得不像样的躯体,走入沙尘。
齐春秋:“很羡慕你,当年陪伴我一起走江的朋友,早就不在了。”
李追远:“身为龙王,把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不觉羞耻么?”
齐春秋:“你指的是我的身体么?我在走江时,就着手进行体魄的改造,起初只是换换零部件,后来是更换整个机关体系;在我成为龙王时,我身上就不剩下几块父母赐予的血肉了。
按传统江湖标准,我距离邪祟更近一些,但这几乎是每个机关师,都会忍不住想去尝试的事,我也不能免俗。
不过,仅凭灵魂的话,确实会让我缺乏对正常人“老病死”的体感,所以……”
齐春秋眉心、胸口、腹部,三处区域再次进行拆解,里面赫然雕刻着三副截然不同的机关纹理。
一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触发,表现形式就是机关坏了、卡壳,代表病。
一个是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给这具机关带来逐年生锈腐朽迟缓,代表老。
眉心内的机关纹理,是最后的消亡,闹钟想叫醒人,得提前布置时间点,这里则反其道而行,只要齐春秋一直守在这副机关里、不对外做扩散,那么,闹钟一响,一代龙王的时代也就此结束。。
齐春秋,就是以如此死板的方式,让自己体验到老病死……连死,都安排的是猝死。
齐春秋:“你知道吗,在设计脑门里的这套机关纹理时,我以糖葫芦,请一个懵懂的孩子,来帮我来描上一笔,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我也故意不去看,为人生的尽头,保留一份期待与悬念。”
在自己推演出的阳寿结束范围内,请一位稚童为自己这一代龙王,标注终结。
别人的死亡是躺入坟墓,齐春秋的死亡是自我销毁。
某种层面上,李追远能对齐春秋产生些共鸣,对方把自个儿变成冰冷的机关后,还在同步着人的感受。
齐春秋抬手,对着自己眉心一拍,机关纹理运转,他开始燃烧瓦解。
“这是我最核心的一块零部件,因为它留存着我最后的气息,看着它、驾驭着它,能多少让我找回点依旧是人的错觉。”
李追远让林书友放手离开了,没点火;齐春秋不占这个便宜,把该被带走、同归于尽的部分,一并摘除。
“轰!”
沙尘中,沉闷的脚步声传来,如山岳般高耸的齐春秋,迈步朝这里走来。
蛟龙腾空而起,毫不避讳地直面而上,它没有丁点畏惧与怯缩,反而是对这种原始野性对抗的十足期待与兴奋。
两尊巨物,开启搏杀,一方声威惊天动地,可车队所停驻的另一方,却在双方的默契下,只承受最自然的那部分。
车内,谭文彬有些失措地站起身,整理起衣服,阿璃也自座椅上站起。
阿友:“怎么了?”
等待片刻后,谭文彬走到车门口,将门打开,沙尘漫卷而入。
阿友抬起胳膊遮住口鼻,待“砰”的一声,彬哥将门关闭后,车内的视线得以复归清晰,阿友发现,车里多了一个陌生野人。
之所以是野人,是对方看起来像是身涂胶水,在沙堆里打过滚,这已不是随便拍拍就能掸下去的了,像是从头到脚都覆上了层层黄沙,紧紧贴裹。
像极了赵毅在西安景点买下的并让自己背回招待所的,那尊兵马俑。
重伤的林书友走来时,故意没隔开沙子,大方接纳它们对自己的伪装。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谭文彬身上。
“彬哥……”
随后,他看见了阿璃和阿璃身旁坐着的正闭目驾驭蛟龙,与齐春秋鏖战中的小远哥。
瞧着昔日的伙伴们仍年轻,美好朦胧得仿佛是在做梦。
林书友没有表现出害怕这个梦破碎的惶恐,因为这样的梦,过去几十年里,他已不知做过多少次。
直到这次,他看见了坐在那里,正一脸好奇盯着自己打量着的……阿友。
在他过去的梦里,并不存在一个过去的自己,恰恰由于阿友在这里,代表这次的“梦”,与众不同。
“真好,嘿嘿,这几十年,都是我一个人的噩梦,大家伙儿,都还好好的。”
年龄的区别加上声带的伤势,让林书友的声音有了很大的区别。
善于搞关系的谭文彬,想去拍拍林书友肩膀,也想说点什么,可手伸出去一半就收回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谭文彬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内向腼腆。
阿璃自是不可能嘘寒问暖的。
车内,一下子冷清下来,好在,有人顶上了。
阿友举起手,好奇地问道:“你是哪里出现的帮手?”
林书友看着“过去的自己”,他的眼眸被沙子摩挲,将目光打磨得格外清澈。
“呵呵呵……”
沙哑的笑声自喉咙里发出,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挪开了视线,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与曾经的自己面对面了。
阿友走到林书友面前,握着拳头,对他轻轻“砸”了几拳,拳头沾上了湿腻的黄沙。
“彬哥说,外面有龙王?”
林书友点点头。
“彬哥还说,有一个人哭喊着,说没办法正面打过龙王,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