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2015节

  也是,像赵无恙、虞天南那种,坐镇至年迈的龙王虽是主流,但会选择在此陨落的龙王……皆是龙王序列里特立独行的存在,既然不喜受世俗江湖约束,又怎屑于遮掩修饰。

  齐春秋:“呵呵……秦家那家伙真是……就仗着自己赶上了,恰好他活着!”

  话是笑着说的,可李追远却仿佛听到了万千齿轮,在极致压抑中沉重摩擦。

  能理解。

  对于不愿意追求长生的龙王而言,属于自己时代的空虚与寂寞,更让他们煎熬。

  他们是各自时代江上最强者,却又只能走自己那一代的江,镇自己那一世的湖。

  无法向上向下寻找对手,那就只能向神话中去寻,当祂们来到西域,通过各自的方式预知到天道意图时,估计很难用言语去形容当时的激动。

  李追远甚至怀疑,天道并未主动隐藏这一意图,就像是天道在下来时,还主动向秦爷爷进行了通告,让秦爷爷去拜见。

  总之,齐春秋是故意“死”在了这里,等待天道来临时,给老天爷一点来自人间的惊喜。

  薛亮亮开车载着自己等人时,喜欢指着车窗外,描绘城市基建的未来蓝图,彼时他脸上没有身为一个“预言者”的沾沾自喜,反而是一种怅然与落寞。

  他相信自己的描绘未来必会成真,可那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都说人生百年,实则得打个折,活到个七老八十就属难得,再掐头去尾,能让你健康折腾的,也就那么点儿空档,等预言成真时,已是另一种物是人非。

  一如齐春秋,

  他为此布置,为此等待,为此期盼……

  然后,被秦爷爷携秦柳两家底蕴,截了胡!

  天道自东海而出,以龟蛋塑肉身,乘徐福的船,至长江入海口,本想着溯江而上,来到这里,取走魏正道的体魄。

  为此,还特意引导书呆子,提前编好了故事。

  结果,秦爷爷让它连这长江面,都没能碰到。

  齐春秋:“这不公平。”

  李追远:“这话耳熟。”

  齐春秋:“祁星瀚……”

  李追远不语。

  问题就在这里。

  前代龙王们受限于自身时代枷锁,只能依靠对未来的预判来进行一锤子布置,可祁龙王不一样,他是秦爷爷之后的下一任龙王。

  当他成就龙王之位、秉持天道意志的那一刻起,对天道的感知就与他之前的所有历代龙王都不同。

  可他最后还是来到了西域秘境……

  难道,史上其祂龙王留在这里,是为了等待未来的天道,只有祁龙王,祂是纯粹地想杀西王母?

  可这里有一个问题,祁龙王既然知晓自己不是什么天道化身,又为何要对自己出手,并对自己流露杀意?

  齐春秋再次闭上眼。

  这次,等再睁开时,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具冰冷运行的机关傀儡。

  李追远察觉到,他在“审视”自己。

  确切的说,他在吸纳了新讯息后,在做全盘的重新梳理。

  李追远看着这个状态下的齐春秋,有种在看自己龙纹罗盘的感觉。

  齐春秋不需要罗盘,他在有需时,可以把他自己,变成一个罗盘。

  如果将《齐氏春秋》比作世上最详尽夯实的机关术基础,那另一本进阶秘籍,就是齐春秋本人。

  由此,格局彻底打开,这位早已死去的龙王,在少年脑海中形象一下子变得鲜活。

  李追远能想象出齐春秋当年走江时的场面,别人是击败斩杀竞争对手时,夺其器具;而齐春秋,是融其器具于己身。

  自己在南通建熔炉,是为了方便熔炼分解用不上的器物,重新打造所需,齐春秋本人也会做这样的事,只不过他是坐在熔炉里。

  李追远:“齐家人,断绝了。”

  齐春秋目光不变,平静道:“你说过了。”

  李追远:“你为什么不留下完备的传承?”

  齐春秋:“你已经猜到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因为在走江时,收获了太多珍贵器物,如若留下完备传承,等他陨落后,反而会怀璧其罪。

  要真有大量储藏倒还好,传承者至少能利用起来,尝试壮大自保,可偏偏,那些器物都在齐春秋自个儿身上。

  李追远不禁猜测,这位之所以早早卸下龙王担子,怕是觉得这龙王之位是一种自我约束的累赘,给他高高架起,无法向整座江湖搜罗重器。

  他不像自己,有那么丰富的仇家资源;

  他又不像魏正道,他要脸。

  齐春秋:“自我当上龙王的那一日起,我就后悔了。”

  李追远:“理解。”

  齐春秋:“只得硬着头皮干了些年,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世上会炼器的邪祟,太稀少了。”

  李追远:“确实。”

  齐春秋:“所以,就只能往神话里去找。”

  像弥生身上的圣僧喜欢烹饪美食;秦爷爷当年喜欢把竞争者丢粪坑;龙王的光环之下,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个性的人。

  齐春秋:“你别学我……”

  李追远:“我……”

  下一刻,外面的巨大机关躯体,力道猛增,僵持被打破,蛟龙为此发出怒吼。

  坐在车里的李追远,胸口一震,嘴角溢出鲜血。

  虚无之中与齐春秋进行魂念悄悄话的李追远,身影呈现扭曲。

  误会本该解除,齐春秋阻拦的动机应该消失,但他却重新恢复起与先前一模一样的坚决。

  齐春秋:“我不能放你过去,你也不能进去。”

  李追远:“为什么?”

  齐春秋:“这要问你自己。”

  巨大机关躯体身上,所有旋窝加速运转,展现出一股疯狂,仿佛和先前出现的林书友调换了位置,轮到它要来同归于尽。

  只不过,林书友当时并不知晓他禁锢的是齐春秋一块零件,而齐春秋,是想毁掉李追远的这条蛟龙。

  并且,不是因为李追远本人坐在车里,不能直接动手,齐春秋的行为目的,无比明确。

  此等直观清晰的杀意,连蛟龙都感到诧异,它现如今虽已有血有肉,可到底还是少年麾下一物,你堂堂龙王,何故与我置仇?

  李追远:“齐春秋,你已经死了。”

  齐春秋:“无法,谁叫我生前曾是龙王。”

  ……

  韩树庭:“外面,是下雨了么?”

  承受黄沙冲击被覆以昏黄的车窗,忽然挂满了黑红,像是染上来的鲜血,隔着玻璃都能嗅到那刺鼻渗人的腥。

  韩树庭是一位武夫,身体机能敏锐,像是野兽那样,这气息吸入体内就让他本能恐惧。

  他怀疑是否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但等他看向孙道长与余树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武夫,终究还是迟钝。

  余树双手抓着前座椅,身体颤抖,不停想抬头又害怕得不敢抬头,变得像在磕头。

  天上那可怕的交战动静,不知者反而不畏,越能“看得多”,就越受压慑。

  这世上已许久未曾出现这种规格层次的斗法,而且,还发生在他们头顶上。

  但凡双方哪个不小心,落下来一片,对这支车队都是字面意义上的灭顶之灾。

  他们是不怕死的,愿意接这个项目来到西域,是做好心理准备把命交代上去的。

  可就算能坦然赴死一次,也架不住死亡危机高频得如电压有问题的灯泡似的,搁你脑门上疯狂闪烁。

  至于孙道长,他依旧努力维系着表面淡定,手持拂尘,嘴里念的却是“阿弥陀佛”。

  车内。

  阿璃拿着手帕,擦拭少年嘴角血渍。

  谭文彬嘴里叼着根烟,斜靠在座椅上,面朝着并排坐在中巴车最后一排的阿友与林书友,余光留意着小远哥。

  外头烈度猛然翻倍的交锋,他们都能感知到,只是少年未下达新命令,那他们也就不会轻举妄动。

  毕竟,没什么比在这里保护小远哥的肉身更重要的事了。

  同时,他们还有意地没表现出异常,怕打扰了那边二人的交谈氛围,哪怕这氛围,连他们,都觉得窒息绝望。

  林书友:“彬哥、润生、萌萌、阿璃、弥生、三只眼……小远哥,大家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出来。”

  阿友怔住了。

  随即,他马上抬起头,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吐出口烟圈,对阿友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还有气儿。

  阿璃不会做这种互动。

  不过,女孩微微加大了自己的擦拭动作幅度,让后排的阿友能看到自己和小远的头在动。

  阿友将手掌贴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林书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自己,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有点理解当初的三只眼,为什么老是喜欢用那样的目光来看自己了。

  阿友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别怕,我说的都是假的,包括我,也是假的,我只是个从镜子里跑出来的……”

  阿友:“别怕,你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现在噩梦醒了,我们大家都很好。”

  林书友:“……”

  ……

  赵毅将车开回营地。

  下车后,他回到自己帐篷。

  帐篷不高,但里头空间很大,因为赵毅还给自己挖了个地窝子。

  往被褥上一躺,赵毅揭开自己上衣,显露出胸口那道恐怖伤口。

  右手挥向摆在架子上的一个酒精瓶,“砰”的一声,瓶子碎裂,酒精被赵氏本诀抽吸而出。

  再将掌心置于伤口之上,酒精被操控着,在伤口处反复流淌,消毒的同时顺带把嵌在伤口里的沙子也吸附出来。

  陈曦鸢看得直皱眉。

  赵毅却发出惬意的小调:“嘶~呼~”

  这点痛楚对他而言,像是在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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