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星瀚还不知道,失去理智的秦叔,下一拳,究竟会落在谁身上。
圣僧拿起一盆水,往炭火上一浇。
“滋啦……”
圣僧拍了拍手,面露满足的笑容,尽忙着烤给旁人吃了,他自己都没能吃上几口,但他丝毫不觉得遗憾,不是他只享受烤肉过程,而是这烤肉味道,不对,怎么调味怎么腌制,味道都淡了一层。
是啊,淡了一层。
倏然间,赵毅变回了自己模样,烧烤摊以及余下的烤肉消失,邪祟们也不再是点灯者,刘姨回到中年。
众人下意识都认为,这是因李追远出事,幻境无法维系,但马上,众人都惊讶地发现,周围的环境并未发生变化,没回归到现实中的令家祖宅,而是众人最开始步入幻境时未做修改的最初始场景。
假赵毅:“这根本不是请君入瓮,他一开始,就把我们强行纳入了幻境,只是我们还不自知!”
赵毅:“姓李的,你可真怕死啊!”
祁星瀚发现,被自己用剑鞘洞穿胸膛的少年消失了,他回过头,发现少年竟不是站在这一侧祠堂屋顶,而是站在对面。
自己自始至终努力想要跨过的鸿沟,实则根本就不需要跨,少年一直站在自己这一侧,却有信心不断以秘术对自己实现长期压制。
之所以没光影效果,是“本体”怕把波澜搞大了,伤到就在边上的自己。
祁星瀚:“我竟连你的本尊,都没能逼出来么?”
李追远:“这就是我的本体,我没练武。”
祁星瀚:“一头没练武的邪祟?”
李追远:“算是吧。”
祁星瀚:“我输了,连你的幻境我都看不透,我活该输。”
李追远:“你是可以看透的,只是现在的你,太年轻了。”
祁星瀚看着说出这种话的少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是年轻了,李追远在登门令家前,特意让令五行带走令家祖宅内的龙王之灵,祁星瀚若是龙王,是能看穿自己幻境的,那位圣僧请自己尝烤串味道时,就已明悟了。
李追远指尖下压,黑蛟自空中俯下身躯,张口,将刺出那一剑后就已彻底力竭的祁星瀚,吞没!
少年再一挥手,幻境彻底解除。
端坐在轮椅上的李追远,鼻孔流血,他伸手拿起雕刻刀,扎向身前那只肚子滚圆的蛊虫。
“吧唧!”
雕刻刀没能刺穿,而是划开,只在蛊虫肚皮上留下一条白痕。
李追远:“……”
距离少年最近的,是秦叔,秦叔一只拳头紧握另一只拳头松开,突然恢复记忆后即刻遭遇大起大落,让秦叔来不及重新给自己大脑挤出褶皱。
见李追远拿刀捅蛊虫,秦叔本能地冲上前保护家主,抬脚,跺下。
“砰!”
蛊虫炸裂,一同被这一脚湮灭的,还有里头准备同归于尽的明家长老灵魂。
李追远:“叔……”
秦叔:“家主,你没事吧?”
李追远:“叔,我没事。”
秦叔舒了口气,笑道:“我输了,我不如祁星瀚。”
没丝毫不服气,输赢本就不重要,收获的是遗憾被弥补后的过瘾,像是将缺失的那份交际与认可,给补上了。
李追远点点头。
得亏自己不是油尽灯枯、命悬一线,并非急需明家原浆来续命,否则光秦叔刚才那一脚,差点就翻盘赢了。
李追远目光落在祁星瀚遗落的那把剑鞘上。
秦叔可算恢复了正常,上前把剑鞘捡起,然后,他挠挠头,露出疑惑神情:
“小远,有杂音。”
李追远摊开手,秦叔将剑鞘轻轻放到少年掌心。
刚一接触,一缕魂念就从剑鞘内发出,是祁星瀚的声音,却没了那份腼腆,多出了一抹坦然气象。
这意味着,留下魂念的,是真正的祁星瀚,是祁龙王。
“持此鞘,赴西域,诛王母!”
第六百六十三章
林书友飞奔了个来回,从山下又取来一只蛊虫。
阿璃接过来,用雕刻刀先削去蛊虫触须绒毛,再在肚子上开了个口子,最后将一根吸管插入,递送到李追远面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开了个椰子。
李追远张口抿住吸管。
一声怒吼响起:“没想到吧,我在这等着要与你同归于尽!”
带着浓郁诅咒气息的黑雾涌入李追远体内,很快,少年那张因濒临透支而变得苍白的脸,渐复红润。
只要这个秘密没有泄露出去,少年能一直帮助明家人完成遗愿。
秦叔和刘姨走了过来,站定后齐声道:“家主!”
李追远:“叔,姨,我们的浪开始了,你们回去吧。”
秦叔看向刘姨。
刘姨:“家主,西域我们不去,但按原计划,我们两个接下来应该去找寻藏书地。”
李追远:“计划框架并未改变,让你们先回南通,是我觉得奶奶那边,可能会联络你们,在南通帮她验证件事。”
刘姨:“是,我们这就回去。”
没做耽搁,刘姨与秦叔即刻离开,刚出大门,刘姨止步,面带微笑,目露期待,举起双手。
秦叔大步向前。
刘姨:“……”
走出一段距离后,秦叔疑惑地回头看向站在后头没动的刘姨:
“阿婷,是还有什么事需要禀报家主么?”
刘姨耸了耸肩,摇摇头:“没事。”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铁树冷不丁地开一下又没了动静,也是,能天天开花的那个,叫爆米花。
刘姨迈步走到秦叔身边:“我们赶紧回去吧,好及时响应主母的吩……哎。”
秦叔倒拔垂杨柳。
猝不及防的一阵天旋地转,刘姨被秦叔扛起。
以刘姨的身手,怎可能会晕眩,可这次,她真有点晕了,因为秦叔不是像往常那样对她背扛,而是将她安置着坐在他肩上,右手环过她的腰,握住她的手。
秦叔:“你有伤,不便走长路;山路陡峭,安全起见,贴紧一点。”
刘姨憋着笑。
即使是受了伤的刘姨,哪怕给她丢下悬崖,她也死不了。
刘姨:“木头,你就不能编个像样的理由?”
秦叔:“想抱着你。”
刘姨:“呵呵呵……”
笑声中,有过去的惆怅,也有当下的释怀。
虽然仇还没报完,账亦未算清,接下来的这段路更是艰险异常、动辄倾覆,但她和他内心的枷锁,已经解开。
不再是困顿过去、挣扎徘徊,而是抬头,正视前方,捡起余生,主动扬帆。
刘姨:“木头,你走快点,我们落下了很多。”
秦叔:“好。”
刘姨:“木头,你走仔细点,山路还是陡的。”
秦叔:“好。”
祖宅内。
阿璃拿出一条湿帕子,给李追远擦脸,女孩带着笑,仿佛这脸上不是血迹而是少年调皮玩闹后留下的污泥。
赵毅走了过来,道:“陈姑娘在那边喊去厨房吃饭。”
李追远:“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刘姨在厨房留了饭菜,可人没到齐前,陈曦鸢是不会开动的,倒不是她多重视规矩,而是只有等其他人都盛好了,她才能坦然包圆儿。
阿璃离开了这里。
赵毅:“姓李的,恭喜啊,过瘾不?”
李追远点点头。
少年抬手,如普通小蛇大小的黑蛟自少年掌心游出,它用蛟首亲昵蹭着少年掌心。
只是,这蛟躯上,有一道可怖的贯穿伤,格外显眼。
赢是赢了,但赢得可并不轻松。
赵毅拿起那把剑鞘,贴在耳边边听边问道:“所以,祁龙王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你觉得呢?”
赵毅:“我觉得,不是他不想杀你改为帮你,而是他本来想将王母与你都诛了,现在决定先诛王母,把次序做了调整。”
李追远指尖朝前,轮椅向前移动,问道:“你觉得他为何要杀我?”
赵毅:“我很担心你这次西域之行失败后会去做的事,我想,祁星瀚应该提前看到了点什么。”
李追远:“未来?”
赵毅:“如果这世上真有能回到过去或去往未来的方法,那魏正道肯定早就达成了,他最后都只能遗憾收场,说明并不存在这样的可能。”
李追远:“你很推崇他。”
赵毅:“在桃林里喝茶,茶水太烫,入不了口,只得多吹一吹他。”
这是哄清安开心的,最佳方式。
赵毅:“我想,祁星瀚应该是从昆仑镜里,看见了被推演出的未来。”
李追远:“可我还没去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