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佩云目光一凝。
李追远再次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如此大方地把这点子提供于你,只为从你手里或者令家这里换取些好处?什么样的好处,能抵得上此等规格的红线秘术?”
令佩云面露迟疑,心中生起警兆。
李追远承认对方的阵道水平,放眼江湖,绝对是拔尖,令家不是秦家,能执掌阵法一脉传承的,绝不是秦家那种差生赶鸭子上架。
虽有些投机取巧,可对方是真的把自己的秘术给照猫画虎地复刻出来,并在阵道上成功进行落地。
就算是把所有外队们都召集起来,李追远都无法操持起这个场面。
因为,少年虽然相信他们,却不至于相信到能无条件地以命托付。
令佩云:“李家主,你对我这自创大阵,究竟有何赐教?”
李追远:“提供你这个点子的人,他自己,在你面前施展过这一秘术么?”
不用想,卖这秘术创意的,肯定是赵毅。
李追远身上受赵毅眼馋的东西有很多,《黑皮书秘术》与《红线秘术》当属前列,但就算口水流了一地,赵毅也是碰都不敢碰。
前者练了能让你生不如死,后者练了能让你冷不丁就死。
李追远:“这秘术,有个巨大缺陷,你运气好,选材好,令家人的素质也高,所以你才没发现。”
令佩云举起手中的线棰,不敢置信道:“李家主,这么快就看出破绽了?”
李追远:“因为这秘术,就是我创的。”
这红线,除了自家人外,李追远也就敢连一连陈姑娘和赵毅,而每次润生或阿友失控时,李追远绝不会释出红线去做什么内心交流。
少年身后,《邪书》女的脸上,出现怨毒之色,先前的渡化瞬间转变为暴戾杀意。
诚然,这依旧无法动摇影响到那位持旗者的实际行为,却让他内心生出希望这位堂主死的念头。
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都在心底蛐蛐过自己领导怎么不去死,等领导出现时,又笑脸相迎。
然而,这种正常的意念矛头转化,在红线绑定时,却是致命的。
令佩云除了运气好外,平日里应该也是位受爱戴的堂主,要不然,在操练这座大阵时,她早就被底下人咒死了。
这就是真正从基础原创到拿来主义的区别,也是李追远当初哪怕把两家本诀学得融会贯通,却还是让柳奶奶给自己找了满屋子基础书的原因。
赵毅这货,对外倒卖时,肯定没搭配“风险警告”。
“嗡!”
红线倒飞,发疯似地倒卷回线棰,令佩云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自眉心至下颚,出现一条裂痕。
“啊啊啊!”
“砰!”
令佩云发出惨叫,但随着身前玉瓶以炸裂为代价护主,她并未直接暴毙。
只是,人在受极大伤害的那一瞬,会刺激出本能反应。
“啪!”
那枚持旗者七窍流血,顷刻暴毙。
是令佩云让他死的,哪怕非她清醒下的本意,而且,不仅如此,她刚刚极度痛苦时,杀意是全部外泄的。
“啪!啪!啪……”
余下的持旗者们纷纷倒地,失去生机。
困住润生与林书友的大阵效果,快速消退。
屋顶上,令佩云从轮椅上滑落,无视自己双膝被玉瓶碎片扎入,她厉啸道:
“你……你为了覆灭我令家,竟布局筹划如此之深!”
虽说两道防线本是来对付邪祟浪潮的,可就算应对的敌人不同,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荒诞地就被化解?
令佩云只能认为这是李追远处心积虑,否则,她就得承认是她令家,乃天字第一号蠢货,面对外敌登门,二话不说,先自杀两轮。
白鹤童子:“乩童,快说我们这次来,只是顺路!”
林书友:“我们这次来,真的只是顺路。”
前半句说完,阵法效果完全消失,后半句是在空中,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林书友的身形就出现在了屋顶,站在令佩云身侧,刀锋更是划过其脖颈,白发头颅飞转。
不解释一下,心里不痛快;但《走江行为规范》最忌讳的就是站在对手面前说废话。
所幸童子提醒及时,阿友没犯纪律。
当令佩云的人头落地时,后方祖宅内,大量强大气息显现,快速冲来,比他们先到的,是来自地下的震动。
赵毅:“输两把棋而已,你抖什么?”
令渊沉默着继续抖动。
赵毅:“白送两局了都,怎么调整了这么久?”
令渊脖子僵硬,脸上不规则凸起,努力克制着说道:“地下的邪祟,趁机暴动了。”
赵毅:“呵,真是趁机么。”
令渊:“我……压不住它们了。”
赵毅:“那就别费劲了,咱们继续下棋。”
令渊:“你……别坐着了……快去帮忙……”
赵毅:“前不久在海里,姓李的待上头看我表演了这么久,这一场,是他的;呵呵,再说了,要帮忙也不是我该去,这次啊,我可不敢喧宾夺主,那三刀六洞,还疼着呢。”
棋盘上以及棋盒里的斗兽棋全部飘起,令渊双掌按在石桌上,狞声道:
“它们要是逃出去一个……都会酿成大祸!”
看着对方如此严肃认真的样子,赵毅收起嬉皮笑脸,认真问道:
“前辈,今日这里的事结束,你打算如何安排自己?”
令渊:“事情紧急……你还在……”
赵毅:“你和令家人不熟,想必和令五行也没什么交情,他那新令家把院子盖起来也需时日,容不下你这尊大长辈。
秦柳祖宅倒是可以,但那边邪祟很久没进新人了,容易抱团欺生。
南通有片桃林虽也不错,可那位喜欢下的是围棋,和你棋路不搭。
要不,
你跟我回庐山瀑布怎么样?”
令渊不解地看向赵毅,他在担心邪祟外溢的问题,可眼前这年轻人,却在关注他的养老。
也就在这时,原本飘浮而起即将完全失控的兽牌,一下子又稳定下来,令渊不解地问道:
“有人在帮我……镇压它们?”
赵毅摇摇头:“哎哟,那可不是镇压。”
说着,赵毅站起身,走到令渊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属于赵毅的气息,将这“孩子”完全笼罩。
令渊:“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毅:“怕前辈你,被啃掉。”
话音刚落,一条条黑色纹路,浮现在令渊身上,紧接着,被啃食的感觉袭来,不,不是感觉,是他留在下方镇压之地的躯体,真的在被分吃。
不过,这些纹路在触碰到赵毅的气息后,又快速退下,连续晃动着,从令渊身上脱离,像是有人拉扯着狗绳,强行把一群恶犬拽走。
令渊:“这究竟……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毅:“我说过,打包带走。”
令渊:“这哪里是重新封印迁镇它处?”
赵毅耸了耸肩:“吃不完的,才打包带走嘛。”
“阿璃,让它们放开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
李追远等人所在的四周,用天塌地陷来形容过了,可也是字面意义上的千疮百孔;从地上,从树里,从池塘中,乃至从周围屋院内,被镇压在令家祖宅之下的邪祟,纷纷探头。
原方案里,本就有以邪祟抵御邪祟的计划,只不过秦柳家的邪祟能外卖,可令家的邪祟只能堂食。
应该是令家高层已发现局面不对,把这一进程提前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追远示意润生他们不要向前,原地待命。
谭文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一处破口都被他及时乃至提前发现,以李追远为中枢,讯息很快同步到阿璃那里。
就这样每一只令家邪祟刚探出头,就发现上头早有邪祟阴影等待着开餐。
而且,令家属于那种,想借邪祟之手却又不敢完全放任的瞻前顾后,这些邪祟只是出来了部分,获得了些许自由,下半身还被镇压在下面。
李追远:“这是对我不信任。”
令家怕他们主动将邪祟全解禁后,自己这里选择不管,放任它们出去祸害四方,从而将因果反噬完全落在令家身上。
此等扭扭捏捏的姿态,制造出一幅奇景,令家邪祟们如同地里的萝卜,部分露在外头却又挣脱不开泥土,能力施展不开,只能被动挨啃。
看起来,像是令家在主动帮自己这边,提供自助餐服务。
阿璃咬着唇,她所拘役的邪祟吃得越多越肥,她这里的压力也就越大,别的不提,光是受怨念侵袭的程度,就是心性如她也很难尽数消受。
李追远的手指在女孩眉心轻抚。
她本可以不用承担这些,走到这一步,纯粹是为了帮他。
李兰曾说我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可你,你们,却都愿意为了我,把自己也变成怪物模样。
指尖按在女孩眉心。
为帮女孩减轻压力,邪祟所带来的磅礴怨念,被少年抽走吸入体内。
精神意识深处。
本体再次将行李家当全部打包,安置在船上。
上次发大水时,二层民居还能露出个尖角,这次……一片汪洋,他像是在海上漂。
船下游荡的不再是大鱼,也不是鲨鱼、甚至不是鲸鱼了,而是一只只巨大无比的海怪。
按正常流程,这些都可以转化去提升体魄,但这会儿只能看,不能吃。
以本体的理性,他当然不会觉得渴望与惋惜,他在船上铺开纸笔进行计算,自己船下的这一点相较于魏正道当年所吞下的,才只是冰山一角。
那么,魏正道最后留在西域秘境的那具体魄,到底得有多恐怖?
全盛时的酆都大帝与大乌龟,尚不敢直面天道,可仙姑却说,只要她能融合成功魏正道的体魄,就可以人间自在长生。
“嘶啦……”
本体将这张纸撕去,他放弃了,推算不出来,毕竟,连秦家那头白虎都能成为魏正道的盘中餐,天知道那家伙在千载岁月里究竟悄悄把多少神话……吃得只剩下神话?
但很快,本体又将笔拿起来重新推算,这次推算的主体不是魏正道,而是“李追远”。
越推算,本体眼里的亮光就越浓郁,他没有情绪,只有有趣。
“西域昆仑镜……可照出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