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968节

  李追远没拒绝,把自己与阿璃的包交给他。

  三人走出窑厂,来到村道口。

  太爷家屋后道场中,由阿璃雕刻出的人偶,在祭坛中央缓缓转动,在令家视角里,李追远仍留在南通方向没有移动。

  张礼从凉亭里飘出,向北而去。

  早班城乡大巴车司机忽然一个激灵,顷刻困意全无,在经过思源村村道口时,将车停下。

  李追远三人登车。

  笨笨明亮的眼珠子转动,偷偷摸摸掐印,运转起《问水寻心术》,扫向车窗后的李追远。

  “唔……”

  看不透,完全看不透。

  雀叔叔教自己这门术法时告诉他,什么时候能以它看穿李追远的内心,才算获得及格分。

  笨笨叹了口气,小男孩第一次在学习方面,遭受到了打击,觉得自己有点笨。

  不远处,有乘客招手快跑向这里,司机就没急着发动车子,原地等待。

  售票员走到李追远这边收车费,李追远递钱时,指尖有一根金线溢出。

  笨笨鼓了鼓腮帮子,眼睛发力,自他眉心,缓缓出现一条微弱的裂缝。

  赵毅在东海以生死门缝重塑顶尖秦家体魄时,特意留下一小截托真润生交给笨笨,这是他答应孩子的。

  然而,生死门缝是送到了小男孩手中,可赵毅本人却并未回来,但笨笨依旧靠着自己的摸索,初步完成了融合。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路边站着的笨笨。

  笨笨愣了一下,额头缝隙消失,低下头,手指摩挲,脚尖扒拉着地上的石子。

  他是幸运的,这一举动在李追远眼里,是孩子被忽悠后的天真调皮,不会拿去上纲上线进行惩戒,不像他那位雀叔叔当初,差点被魏正道一记回眸击碎道心。

  “嘁……嗤!”

  大巴车门关闭,轮子缓缓加速转动,碾向一座龙王门庭。

  ……

  一群袈裟华丽的僧人,行走在山间小径,为首老僧持木鱼,拖后僧人摇铃,中间众僧全部双手合十,边走边念诵心经。

  木鱼与铃声交织,僧人们的身影在晨雾间若隐若现,看似正常行走,实则须臾间,就横挪出一大段距离。

  前方有山涧,涧上有吊桥,不长也不高没什么危险,僧众们维持步速,横跨过桥。

  “阿弥陀佛。”

  可就在这一声佛号中,明明已前挪过去的队伍,却又被推回原地。

  为首老僧停止敲木鱼,垂眸睁大,瞬间清空前方雾霾,看到了在吊桥另一端,站着的那位身穿白色僧袍的年轻僧人。

  空悔大师开口道:“你竟然,会在这里。”

  镇魔塔被李追远搬去地府孝敬师父,青龙寺祖庙更是被少年“付之一炬”,饶是那一浪中,青龙寺提前转移走了寺僧,可青龙寺依旧不能说,穷得只剩下人了。

  因为,长老位置的空字辈高僧……已凋零得所剩无几。

  这对一座江湖顶尖势力而言,乃无法承受之打击,其严重程度,甚至超过祖庙被毁;没长老一辈的战力,你连祖庙都很难守得住。

  秦柳过去这些年,是有穷亲戚看家护院,若非如此,两座祖宅底蕴也很难保住,李追远第一次登秦家祖宅时,在山道上就看到了很多窥视者留下的脚印。

  造成这一切的主因,是那位秦柳家主,但自家出产的扫地僧,亦“居功至伟”。

  李追远应该是历代江湖中,最会使用“内鬼”的存在前方的令家祖宅里,就有明牌的一位,站在其江湖对立面的反秦柳盟主,更是第一外队。

  这种内鬼,破坏力巨大,却又无法防范,因世俗视角里,根本就想不通能收买此等天骄的代价与筹码。

  可换言之,恰恰是因他们过于优秀,才促使他们跳出窠臼、站在了自家腐朽风气的对立面。

  这种事,在龙王身边经常发生,几乎每一代龙王在同时期,都有大量仰慕者与追随者。

  弥生回应道:“小僧,本就该在这里。”

  空悔大师:“你这叛僧,非要致我青龙于死地?”

  弥生眉心印记闪烁,圣僧之灵在其身后显现。

  年轻僧人平静反问:

  “究竟谁,才是青龙叛逆?”

  空悔大师:“……”

  佛门善释经,可根据时下需求更迭祖宗之法,可你架不住,自家祖宗有灵,且能站队。

  当圣僧之灵出现在弥生身后时,任你口吐莲花也失去了意义,辩不过,更证不赢。

  空悔大师:“让开,给青龙留一线生机。”

  弥生:“只有将你们皆渡干净,青龙才有新生机。”

  后方持铃高僧剧烈晃铃,中间僧人身上的僧袍纷飞,结合在一起,化作两件金色袈裟落下,中间的僧众化汽消弭,只留下两道身披金色袈裟的身影。

  弥生微微抬头,显然,这一幕他也未曾预想到。

  原以为是一前一后两位空字辈高僧,率一队青龙寺精英奔赴令家助阵,没想到,是以此等手段遮蔽推演,暗藏了两位青龙寺顶尖存在。

  “弥生,可曾记得我?”

  “弥生,苦海游历,可愿回青龙?”

  空悔大师与持铃的空暗大师退至两位金裟僧之后,毕恭毕敬。

  这次,青龙寺不是派人来,而是由青龙首座与监院;“首座”常代住持领众修行,“监院”总理庶务,二者乃青龙主持左膀右臂。

  弥生:“确实魄力。”

  首座向前迈出一步,金光如旭日当空,压迫向弥生,弥生撑开双臂,魔气翻涌,支撑住这轮骄阳。

  监院也向前一步,双日并立,一举将弥生魔气倒卷压缩,连弥生本人亦连连后退。

  纵使弥生背后有圣僧之灵,可青龙法理早就被修改过了,而他们,正是重订路线之人。

  首座:“本想以佛光净那心狠手辣之徒,未曾想,竟还能捎带上你这叛逆,要知道,当下可不是在江上浪中;令家早有布置,这浪……一时也打不进来。”

  监院:“你不二次点灯我等尚需投鼠忌器,可你竟随那位一同癔疯、主动招惹,那就休怪吾等无情,浩劫之火由你而起,今日就由吾等,亲自灭火散劫。”

  弥生神色如常道:“阿弥陀佛,诸位也知道,此时并非浪中,诸位可无所顾忌,那……”

  首座:“那该如何?”

  监院:“那能如何?”

  弥生侧过身,后退数步,在吊桥对面僧人眼里,这是自知不敌认输,故意让开道路。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穿红衣的身影,自后方山雾中,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让上方两尊金色骄阳顷刻有了瓦解分崩之势,连带着首座与监院,也都身形后仰,勉力支撑,才不至于被对方气场逼得后退。

  首座:“这不可能,昔日柳老夫人带你前往望江楼时,你还未有如今之气象。”

  监院:“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输了,也败了,未沉沦下去重新站起也就罢了,怎还能向前跨出?”

  柳玉梅曾带着秦力去过望江楼,彰显秦家武力。

  那时的秦力是重新站起来了,可此时的秦力,是经历过魏正道的“亲手蹉跎”。

  论指导塑才,李追远都自认不如魏正道,毕竟,魏正道是实打实在当年,造就出四尊有实无名的龙王。

  秦叔:“你们若在祖庙里待着,我没有办法,可你们自己走出来了,那就别怪我……”

  弥生:“秦施主,青龙寺祖庙已被小远哥毁了。”

  秦叔看向弥生。

  弥生歉然道:“小僧多言了。”

  秦叔:“不,是我真的忘了。”

  整天忙着种地、送砖、送纸扎连轴转,工作强度不值一提,可却填充了大部分日常时间,余下的那一点还得陪阿婷散步,再对着酱油瓶发发呆。

  秦家人本就不喜动脑子,再碰到一个脑子一等聪明的家主,反而更能心安理得地把头部气门开得更大些了。

  首座:“秦家,这是准备彻底撕破脸了么?”

  监院:“这座江湖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要了?”

  以往大家在桌底下,虽斗得人死庙塌,却并未公然宣战,今日这一动手,就算正式不死不休了。

  秦叔挠头。

  有时候,你真会因为对手的过度无耻、自己又找不到合适漂亮的反讽语句,而感到憋闷。

  秦叔看向弥生。

  弥生:“小僧跟随师父坐斋,只是出卖皮囊色相,不与人交流言语。”

  两个嘴笨的人,凑不出一句有分量的口头反击。

  秦叔放弃了,他攥起了拳头,走上吊桥,带着期盼很真诚地问道:

  “青龙方丈,有没有一起来?”

  ……

  一队身穿明家服饰的人,泛舟河上,逆流疾驰,上面有好些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与青龙寺长老大量陨落不同,明家的主要折损在中青一代,他们还需修行本诀,却大量走火入魔暴毙,反倒是老头子们修到尽头,早已停滞,可以免患。

  但若要他们选,宁可老的走、新的留,否则,明家就是板上钉钉的没了未来。

  在这条河上游的一座石桥上,陈曦鸢摇晃着她那双修长的腿,靠在身旁女子身上,笑嘻嘻地蹭着。

  “嘿嘿,阿姐,你对我真好。”

  自东海归来登岸,陈曦鸢就马不停蹄地押送徐福石棺去丰都,没能回得了家,可刘姨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她新做的点心。

  如此用料名贵做工精细的点心,是用麻袋装的,由秦叔从南通背来。

  刘姨听到了虫声,提醒道:“好了,别吃了,人快到了,要打架喽。”

  陈曦鸢继续拿第二块点心,嘴巴不停,并示意刘姨去取她口袋里放着的、由赵毅书写的方案书。

  这一整件事,都是由赵毅安排布置的,小弟弟只是提出了需求,其余的,都交给赵毅来办。

  未等刘姨将方案书抽出下游的舟船就急不可耐地先到了。

  以石桥为界,前方是碧波荡漾,后方则是黑压压漆黑一片,数不尽的蛊虫正欲出笼。

  明家舟船停下。

  最前排舟上的老者,看向石桥上的两个女人,行起了明家门礼。

  没人回礼,刘姨不屑,陈曦鸢只顾着吃。

  但这位明家长老接下来的话,却让后方无数蛊虫,也为之噤声。

  “吾等奉前家主遗命……”

  这里的前家主指的是明琴韵,而所谓的遗命,指的应该不是假死,而是于明家禁地的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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