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916节

  李追远:“装够了?”

  赵毅:“没有,容我再想想词儿,机会难得,别辜负了这午后的风。”

  手从李追远脖子上拿开,头也收了回来,赵毅又靠在了他那张轮椅上,微微仰头,自嘲式地轻笑,道:

  “之前,我怕你因此生气;当我好不容易做到不怕你生气时,才发现,你不会因此生气。”

  这看似是做了无用功,实则是赵毅当下,能“看见”少年的内心了,被动等答案揭晓和主动看出答案,是两个概念,更是两种层次。

  李追远:“是需要些时间,做适应调整。”

  赵毅:“那我刚才的行为和我说的话……”

  李追远点了点头:“嗯,醍醐灌顶,加速了这一进程。”

  赵毅:“讲究。”

  李追远:“我要去接他们了。”

  赵毅:“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李追远:“不一起?”

  赵毅:“以往,我肯定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但这次嘛,我那杯酒还被我放在桃林琴桌上呢,我得赶紧回去喝。”

  李追远:“陪他好好喝一场。”

  赵毅四下逡巡,那条狗把自己拉上来后就立马躲没影儿了,赵毅只得喊道:

  “黑咂,黑咂!”

  毫无动静。

  李追远:“小黑。”

  “汪。”

  小黑从草垛中钻出,飞奔入屋,上二楼,至轮椅前,坐定。

  李追远将绳子重新拴在狗鞍上,道:“慢点回去。”

  小黑点头,一改先前风驰电掣,慢悠悠间,带着些许温柔。

  赵毅非但没生气,反而夸赞道:

  “对,就是这样,以后你跟着笨笨行走江湖,情况不对,就带着他遛,等确认安全了再出来。”

  小黑甩了甩狗尾巴。

  赵毅侧过头,看向东屋上方萦绕出的光影,那是龙王之灵。

  受限于自身严重伤势,赵毅无法起身行礼,就以手势代行,低头示意。

  光影摇曳,这是龙王之灵做出了回应。

  要知道,龙王之灵本就高傲,且东屋这一道灵还是柳清澄的,能得到非自家先祖灵的回应,代表着来自龙王的认可。

  放过去,赵毅定会无比激动,恨不得跪下来磕几个,再捣出一个水泥坑,凑成双。

  可这次,赵毅虽依旧激动,但这份激动却又迅速化为平静的沉淀。

  小黑拉着轮椅经过西屋时,透过撑起的窗户,赵毅看见坐靠在床上养着伤的秦叔。

  秦叔抬眸。

  冥冥中,两声蛟吟响起。

  这并非出自秦叔本意,他是懒得生出额外心思的人,也不会想着去做什么试探,是彼此的目光,引发出某种共鸣。

  然而,秦叔不是第一次见到赵毅,先前赵毅被小黑拉来时,更是才隔窗见过。

  短暂的功夫,这位九江年轻人的内里,发生了天翻覆地的变化,偏偏外表上还看不出来。

  赵毅:“叔,我待会儿让老田头给您也送一辆轮椅来,这样咱俩就能并排去给村里压石子路了。”

  秦叔:“好。”

  等赵毅离开后,刘姨端着散发着异香的药膏走到床边,问道:“你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隔壁屋里的坛子翻了。

  秦叔:“他身上有秦家人的气息。”

  刘姨:“这不奇怪,应该是小远给的。”

  秦叔:“他徒有其表。”

  赵毅的体魄,是被李追远“改造”过的,等于捡了一个秦家人的气门躯壳。

  刘姨:“这不更正常么?”

  秦叔:“气势不一样了。”

  传统秦家武夫,先打磨体魄、再开气门,最后一步,才是养气。

  赵毅前两步并未登堂入室,但气势先起,似还未识全字,却能做起了诗。

  秦叔是从秦家视角看的,赵毅本就不是主修的秦家本诀,换个视角,就意味着赵毅的心境,已达到可怕的地步。

  刘姨明白了,嗔笑道:“呵,还不是你心软留下的?”

  当初赵毅要是面对着刘姨三刀六洞,刘姨会开心地把这些洞当蛊虫巢穴用。

  秦叔:“主母之所以派我去,就是故意给他一线生机。”

  刘姨把自己的手放在秦叔额头上摸了摸,又放到自己额头比了比,疑惑道:

  “脑子也能大破大立?”

  开过玩笑后,刘姨把膏药放下:“待会儿再给你上药,小远进厨房了。”

  刘姨走出西屋,来到厨房,李追远正准备生火。

  “小远,你这是?”

  李追远:“饿了,想下碗馄饨吃。”

  刘姨:“我来给你下吧。”

  李追远:“秦叔那里……”

  刘姨:“他晚点涂漆不打紧。”

  李追远:“那就辛苦刘姨了,我正好去冲个澡,对了,下两碗。”

  等少年离开厨房,刘姨眨了眨眼,屋后道场里谭文彬弄出的动静那么明显,小远醒来后居然没第一时间去道场,而是弄东西吃。

  李追远冲完澡,换了身衣服下来时,两碗馄饨煮好了,刘姨还煎了两个蛋。

  少年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吃完一碗馄饨一个煎蛋后,擦了擦嘴,起身走出厨房,不紧不慢地向屋后道场走去。

  刘姨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刚才小远的表现,像是在生气,故意不第一时间过去解决问题,以行为代替声音:

  “多吃点苦头,让你们调皮。”

  刘姨绝不认为是自己想多了,这可是她不知多少个晨间黄昏、站在厨房门口嗑瓜子观察出来的经验。

  李追远走到道场门口,守在那里的令五行向少年行礼。

  “辛苦了。”

  “不辛苦,听令行事,应该的。”

  “我没下令,是他们自作主张。”

  令五行:“……”

  李追远打开道场禁制,走了进去。

  道场经过几次翻修后,内部空间大了很多,可此刻因有四尊庞大的灵兽虚影在,显得逼仄。

  李追远的目光自这四尊灵兽身上一一扫过。

  蟒、蚣、牛、猴全部俯首跪下,尽可能地收缩起自己的法相。

  它们自己都不解,明明已拥有更大的自由,为何对少年的畏惧非但未减,反而翻倍了?

  谭文彬坐在祭坛中央低垂着脑袋,在装昏迷。

  李追远:“听话行事,百年后许你们一座洞天福地,否则,我会将你们抹得干干净净。”

  这里的抹除,包含了谭文彬。

  以往设计各种阵图时,需要确保谭文彬有能力驾驭压制它们,甚至是谭文彬能自行处理它们,如今,这种“底线”不复存在。

  不过,底线其实也是这四尊灵兽的护身符,等同于双方之间作为缓冲带的谭文彬被摘除了,原有的分级镇压体系消失,现在是它们直面李追远,李追远成了它们的第一监护人。

  少年走到谭文彬面前:“彬彬哥,我知道,阿璃做出的决定,你无法更改。”

  谭文彬不再装昏,睁眼抬头开口道:“小远哥,这不关阿璃的事,是我自己主动愿意,你要怪,就怪我吧。”

  李追远:“哦,原来不关阿璃的事,是你带的头。”

  谭文彬:“嗯……嗯?”

  谭文彬一脸震惊,他刚才那话的意思不是想骗小远哥,而是在表明自己心迹,可小远哥却“被骗”了。

  想再说什么,却见小远哥转身走开,预想中的疾风骤雨或可怕阴沉都没有出现,让谭文彬心里空落落的,发虚。

  李追远走到酆都大帝供桌前,拿起三根香,插入香炉。

  香燃起了,祭祀效果也出现了,供桌那端,先是流露出一股威严气息,隐隐带着一抹不耐。

  这种感觉,像是在公家窗口办实事,正在聊天的办事员被打断,看向你的态度有些不够好。

  紧接着,大帝画像中的眼眸“睁开”,在与李追远对视后瞬间端正了态度,流露出敬畏。

  李追远这香,没有烧到大帝那里去,而是烧去了酆都有司。

  少年摆了摆手,香火熄灭,供桌那端没敢有丝毫不满,气息恭敬消散。

  四尊灵兽全部回归谭文彬体内,谭文彬走了过来,脸上流露出担心之色:

  “小远哥,是阿璃那边出了问题?”

  独走造成既定事实,已让他承受着极大压力,要是在这一过程中,谁那里出了意外,那真是没有脸面对小远哥了。

  李追远摇摇头。

  酆都大帝就算不想见自己,也不会让自己的香烧去下面有司,这只能说明,大帝既失去了对外干预能力后,现在又失去了对外感知能力,可以理解成,大帝失去了“双眼”。

  李追远:“我这位师父,是押注上瘾了。”

  当自己觉得,大帝已押注上全部时,大帝总能再给你掏出点东西,继续梭哈。

  谭文彬:“如此看来,大帝所图甚大。”

  李追远:“婚礼登山时,大帝曾帮我阻拦过仙姑,书呆子一身普通儒服,仙姑是不太合身的华服,这应该是上山时特意换的。

  面对阻拦她上山的大帝,仙姑换上了上一代西王母的华服……”

  “这是威胁。”顿了顿,谭文彬故意开玩笑道,“大帝:‘你敢威胁我,那我拼着看不见,也要让你死!’”

  李追远:“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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