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修好了铲子,搭台问道:“哪样?”
刘姨用力瞪了他一眼。
柳玉梅感慨道:“我上次想直达天听,可是烧掉了一沓紫符,今儿个,像是它刻意擦亮了眼睛。”
随后,柳玉梅似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也有可能是跟两个夏虫语冰实在是没啥意思,看向稻田对面村道上,小远与阿璃推棺而行的身影,微笑道:
“这婚事办得,可真清简。”
刘姨也笑着道:“那怎能比得了您当年。”
柳玉梅叹了口气,揭开茶盖:
“这日子,是一天天掰着手指头平平淡淡地过的,场面办得越大,就越是说明心思就没放在日子上,往往很难长久。
明家这位姑奶奶,等了这么多年,好歹能有口棺材,知晓能运葬至何处。
我,连她都不如。”
说完话,抿口茶,柳玉梅放下茶杯,起身,进了东屋。
今夜,物伤其类的,又何止是清安。
推车先来到了大胡子家。
这边的晚饭还处于尾声。
当然,不算客厅里喝酒的那几位,那桌酒局,真是从上午进行到天黑,冥冥之中,太爷仿佛要把自己狠狠灌醉。
熊善和梨花坐在另一边,今晚陪笨笨吃饭的不是萧莺莺,嗯,也不是金秘书,金秘书这会儿还在客厅里帮忙添酒。
坐笨笨身旁的,是丁大林。
笨笨也在剥虾,剥了后,取出虾线,再蘸两下醋,送到丁大林嘴边:
“吃……再……吃……个……”
下午开裂的嘴角早已修复,得以让丁大林抱着双臂,流露出无奈中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
嘴巴张开,接入虾肉,边咀嚼边皱眉,神情看起来味如嚼蜡,可嘴里却透着一股子甜。
那小子说得没错,下午吃的那块奶糖,真粘牙。
李追远:“我来了。”
见少年来这么早,丁大林并没有意外。
事已至此,事到临头,自当事在必行。
书呆子很可怕么?可怕。仙姑当年更是被他们戏称为“新王母”,也一样可怕。
可他清安,当年就不可怕么?
但这小子,也就害怕了那一宿,然后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存在。
丁大林起身进屋,很快,就搀扶着醉得烂醉如泥的李三江出来。
“大林侯啊,走,我们去办事,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看着身前的笨笨,李三江打了个酒嗝儿:
“咦,我家小远侯,怎么感觉长矮了?”
李追远从丁大林那里接过太爷,搀扶着太爷坐上推车。
李三江靠坐着石棺,伸手在上面摸了摸,道:
“嚯,好大的一个骨灰坛!”
笨笨也想跟着一起去。
丁大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笨笨止步,转身回去坐下,继续剥虾,喂狗。
村道上,一辆装载石棺的推车缓缓行驶,除了车上太爷偶尔的呓语,路上都没碰到一个村民。
冥冥中,像是有种默契,大家今晚饭后,都懒得出门。
手里抓着俩把手,用以固定平衡的绳带交织在少年身上,拉车时,像是有双手正抓着自己的双肩。
这不禁让李追远回忆起当初那晚,太爷领着自己以及抓着自己双肩的小黄莺、在夜色村下行进的画面。
日子,确实是愈来愈好了,这运的人,档次亦是愈来愈高。
祖坟,到了。
下了一天的细雨,祖坟周围的土质松软,一脚一个脚印。
李追远先把一张板凳摆好,搀扶着太爷从推车下来坐下。
“小远侯啊,要好好办,给大林侯好好办,要办得好……”
嘱咐的话还没说完,太爷就低下头,打起了呼噜。
一整日的饮酒铺垫,像是就为了此刻的无缝衔接。
阿璃将石棺放下,推开棺盖。
丁大林将目光看过去,明凝霜面覆红盖,看不清脸,可他们这种存在,看人早已不用真看。
没有激动,古井无波,丁大林又默默退到熟睡的李三江身旁,站定。
李追远将桌子布置好,上摆红烛,贴着双数“囍”,小到自己造假代签名的婚书,大到燃起的火盆,麻雀虽小一应俱全。
在看见是一场婚事后,丁大林没有意外,很平静地接受了。
不过一件件器物的扫过,还是有点诧异于少年准备之充分。
少年是今日才回村,按理说,来不及临时备下这些,说明是回来途中,就在为这场婚礼做着准备。
运棺回来时,令五行负责开车,莫说他不会疲劳驾驶,就算真疲劳了,把雷鞭取出来,摸一摸就能瞬间提神。
陶少爷也就没了换班开车的必要,李追远一想起什么需求,就写条子,让陶少爷去附近的市镇去采购,采购好后,再让陶少爷奔跑追上卡车,周而复始了好几轮。
快到南通时,少年才终于没了新想法,算是完成了准备工作,故而可以说,陶竹明等同于追着车,一路从晋城跑回南通。
仪式正式开始。
李追远点燃红烛,宣读起婚书。
晚风轻拂林枝,沙沙作响的动静被太爷的呼噜声中和,更显静谧。
原本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
结果入夜前,雨停云散天亦晴。
你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老天爷给面子呢,还是吝啬于给予任何的热场。
大概率是后者吧。
这个祸害,好不容易死了,可不能再给一道雷下来,给劈出个死灰复燃。
现在回头想想,当初潜伏在琼崖陈家的无脸人,假传天意,竟敢把陈平道骗得跑到这儿来引雷轰小黑。
唉,活该无脸人最后,被天道布局,强行镇杀。
当你假传天意,做着天道乐于所见的事时,天会沉默不语,可一旦你站至对立面,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道无情。
至于大乌龟那一浪,明显超模,天道让自己和大乌龟同时做了一个梦,让大乌龟预见了未来,故而提前出手,试图扼杀危机于摇篮。
其实,郑海洋死的时候,李追远还在上高三,距离上大学后点灯走江,还有一年。
这像不像是一种搂草打兔子?
李追远眼上余光扫向远处漆黑的天幕,在等待这场盖棺定论的,又何止是仙姑与书呆子。
一个极可能已死去一甲子的人,大家,却还在谨慎等待着他死讯的真实性。
这,才是真正的大排场。
收起心神,摒除杂念,李追远认真走着流程。
葬礼是给外人看的,自己想在乎而不得;婚礼是给自己看的,除了自己没人在乎。
红白事的结合,形成了一种叠加错位,明明是局外人,却又有着极强烈的参与感。
手中念着的这封婚书,又很像一篇悼词。
念完后,继续下面的流程。
全程,就李追远一人在忙活,对两边的新人说话,像是个犯了癔症的少年,深夜在坟边自言自语。
没办法,阿璃只能出力,出不了声,而丁大林……真就全程宾客了。
李追远自棺中背起明凝霜,跨过火盆,有阿璃在后头帮忙托举着,算是有惊无险。
少年将那卷用红纸包着的破草席铺开,让明凝霜躺上去。
观察了下太爷那边的动静,见太爷睡得正香,李追远对丁大林使了个眼色。
丁大林没动。
李追远怕这一幕被太爷看见,可丁大林之所以请李三江来操办这场事,就是需要李三江能看见。
换言之,倘若李三江不在,这场红白事,就办不成。
李三江身上福运之深厚,连柳玉梅当初都推演错了,清安就算没怎么接触过李三江,但他又不瞎,看到了那一大群正在走江的外队,集体来南通给李三江搭大棚干日结。
点灯者身上因果重,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居然还能分出福气,帮他们走江。
一个极可能死了魏正道的地方,出了一位福运深不见底的老人,这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李追远停下手中动作,与丁大林对视。
丁大林最终还是挪了下身子,挡在了李三江面前。
李追远这才重新蹲下,将红纸撕开,露出破草席原本的模样,然后与阿璃一起,将明凝霜卷入草席中。
准备就绪,该埋了。
但少年什么都带了,就是没带家里最富余的黄河铲。
过去,你陷得起劲,那今晚真正该你陷的时候,可别掉链子。
这时,熟睡中的李三江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咔嚓……”
祖坟旁边一棵最粗壮的树向外倒落,除非整个挖开,否则根本就无法弄清楚这地下的根须究竟是何等的错综复杂,这棵树的倒下起了连锁反应,这条直线上的泥土集体一震。
还好,老李家祖坟没出什么大纰漏,最后落力点是李追远身前,“砰”的一声,塌陷出了这无比熟悉的一小块。
李追远将裹着明凝霜遗体的草席,放了进去。
洞深,口子却不大,遗体竖着放进去后,有了填充物,上面的人以手推土,都能将其覆盖。
这应该和当年太爷埋魏正道时的口子一样,月黑风高,人死在自己家里,得赶紧埋喽,自然不会去挖什么大坑,而且这里住的还是以自家先人居多,本就挤得逼仄,哪可能让你大挖特挖,一不小心挖串门了咋办?
李追远徒手填土后,又以双手在松软的泥土里,取下两个土块,本地话里叫“帽子”,祭祀烧纸时,会以新帽换旧帽。
摆两个帽子,寓意是合葬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