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人不在家里,他和熊善开着拖拉机,忙着送砖。
柳玉梅今天没打牌,坐在坝子上喝茶。
王莲的男人去给人盖房子做小工,昨日摔断了腿,王莲在医院照顾。
刘金霞和花婆子今天去医院探望,柳玉梅没去,她已提前把医药费输给了王莲。
打牌时,面对面的,瞧出点家人血光之灾,再简单不过,那日王莲见自个儿赢太多了,还想故意输回去些,可终究牌技不行,输不过她。
有些灾劫就算提前看出来了,也不能去化解,化解了程度可控的眼下,保不齐就会冒出个不可控的未来。
再者,王莲也不用自己帮她改命,她是个苦尽甘来的命格,认识自己之前,人就已经把大苦给吃过了,还改个什么劲?
“拜见老夫人。”
“拜见老夫人。”
“奶奶谢谢你们,辛苦把我家小远送回来。”
青龙寺莲花池场景历历在目,柳玉梅自不会与这俩年轻人摆架子。
令五行:“是我应该感谢李家主,给我这个机会。”
相较于令五行还是有点放不开,陶竹明就开朗活泼许多,故意抠着自己鼻子耍宝道:
“奶奶,应该的应该的。”
“要是被你爷爷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我爷爷还是低调,这种与龙王大战至九幽地下的事,这么多年竟只字不提,就自个儿偷着回味。”
柳玉梅摆摆手,作为长辈,没办法和晚辈聊这种曾经是非。
陶竹明与令五行给柳玉梅行完礼后,就很自觉地走下坝子,与回来的李追远面对面时,陶竹明开口道:
“小远哥,我们住几日休整一番再走。”
“好。”
李追远知道,二人这次暂留,不是指望着拿好处,而是要等赵毅的人过来,借钱给赵毅。
这是他们与赵毅之间的交易,哪怕九出十三归,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李追远不会插手干预,他应该功德最多的,却是纸上富贵。
李追远走上坝子,在柳玉梅身边坐下,端起奶奶给他倒好的茶。
刘姨哼着曲儿,过来摆起了茶点,然后站边上没走,等着家主那声吩咐“你随意”。
柳玉梅:“明家祖上的谁,和你有旧?”
李追远:“嗯,是明家的一位姑奶奶。”
柳玉梅:“是历史上奠基明家基业的那位?”
李追远:“嗯。”
柳玉梅:“竟是位女子。”
秦柳立门庭时间比明家早很多,祖宅内有详细的江湖记录,龙王明的崛起一度势猛如虎,缺点是后劲不足。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发展模式,要么如秦柳般持续稳定,要么如九江赵氏那种开门即巅峰,实在不行沉寂许久后出个优秀子孙来场复兴也能理解。
可明家偏偏是:头尾细,中间粗。
门庭每诞生一位龙王,相当于一场自我革新、重塑风气,太久龙王空缺,很容易顶着门庭之名、实力底蕴皆在,内里却已腐朽虫蛀。
在听完柳奶奶的讲述后,李追远猜测道:
“应该就是因为……她死了吧。”
一位虽在长生,却处于自我镇压中的姑奶奶,哪怕她本意是为了等待情郎,可这种不靠阵法、单纯凭信念困锁自己的格局气魄,亦足够激励明家后辈之心。
说不定,明凝霜活着的时候,也会做点类似白姑的事,提点优秀晚辈解解闷,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何明家龙王们,会对她如此敬重。
柳玉梅:“奶奶这边需要准备么?”
李追远:“不用,不叙门庭之礼。”
柳玉梅点点头,捏起一块点心,送入嘴巴张开的刘姨嘴里。
田野对面的村道上,出现了太爷的身影,太爷面前还站着一个老人……丁大林。
明明自己已经让小黄莺回去告诉他,自己是主家,由自己来操持安排,可清安还是等不及。
当他让小黄莺重新变回金秘书时,他就决意亲自出林了。
李追远站起身,道:“奶奶,我先去处理这件事。”
柳玉梅:“你忙吧,逝者为大。”
李追远:“我没打算办成白事。”
柳玉梅错愕了一下,道:“阿璃她们晚饭前应该能回来。”
李追远:“嗯,我会去接她。”
柳玉梅抿了口茶,笑道:“过去一直是阿璃在家等你回来,难得,你们俩能颠倒一次。”
李追远:“也挺好的。”
柳玉梅:“是啊,挺好的。”
李追远离开后,刘姨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有些失望道:
“唉,原来不是明琴韵。”
“一码归一码,祸不及先人,明家龙王之灵早就做了典范,你去给人家棺材擦干净,点上香火,敬一份我们自己的心意。”
“老太太,如此重要的江湖人物,为何连您都知道得不多?”
“小时候看族谱志,发现有一段缺失,仿佛那一代我柳家就没先人点灯走江,等后来我嫁入秦家,在秦家祖宅里也翻了翻,发现秦家记载里也是一样。
这座江湖,有一段历史,被人硬生生抹去了,连那一代的龙王是谁,都不知道。”
“那一代,岂不是很乱?”
“恰恰相反,一点都不乱,很干净,而且,不知道真正的龙王是谁,却出现了好几位疑似龙王,他们甚至都没对这座江湖下发过龙王令。”
“老太太,您是怀疑……”
柳玉梅端坐朝南,望向大胡子家的那片桃林:
“不靠阵法、无需故事,自我镇压千年后,还能喝酒弹琴。
阿婷,
就算我们不住在这儿,此地,亦称得上龙王门庭。”
……
杳无音讯几年的丁大林,忽然冒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把李三江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他一直以为丁大林早就死在国外了。
一照面,李三江就把自己的“以为”,直白地说给丁大林听。
顺带着,将自己曾立下过遗嘱,把大胡子家宅基地和那片桃林的承包,写给小远侯的事也一并说了。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当初本就是君子协定,房和地都落在李三江名下,你丁大林活着时在这里养老,死了后不给小远侯也得归村集体。
李追远走过来时,看见自家太爷正握着丁大林的手,开诚布公。
丁大林一边维系自己身份做着回应,一边眼角余光扫向李追远,示意少年赶紧过来推进正题,他哪有什么闲心思,听什么土地确权、村集体。
“太爷。”
“哎,小远侯,你回来啦?”
“嗯,刚回来。”
“在毅侯那里玩得好么?”
“玩得很好。”
“来来来,你丁爷爷回来了,快来喊人。”
李追远看向丁大林:“丁爷爷。”
丁大林伸出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比划了一下身高差,感慨道:
“几年不见,这孩子个头窜得好快。”
“是嘛,现在的伢儿吃得好,长得肯定就快。”
李追远对丁大林开口道:“丁爷爷,你是来给桃树钱的么?”
村里房子不值钱,地也不贵,可那片桃林,从买树苗到人工栽种,可不便宜,清安头顶上的那片桃花,一直是赊着的。
李三江:“哎,小远侯,不讲不讲。”
丁大林:“孩子说得对,是我当初走得匆忙,疏忽了。”
其实,李追远那句话的意思是告诉丁大林,那口石棺的事,自己还没来得及对太爷解释,他可以自己编。
丁大林:“可惜了,买卖亏了,兜里实在没钱了。”
李三江:“那买房子和承包地的钱,我拿给你,那屋子你继续住,我让他们给你腾地方。”
丁大林:“这怎么好意思。”
李三江:“是你先信得过我,那你既然落难了,我肯定要搭把手的嘛,再说了,我现在买卖做得不小,有钱,有的是钱,不信你问小远侯。”
丁大林:“三江,求你帮我个忙,咱俩就算两清了。”
李三江:“啥忙,说!”
丁大林:“我这次回来,把我已故老伴儿的尸骨迁过来了,我想把她安葬在咱们村里。”
李三江:“这好办,你在我们村的名声挺好的。”
以前,谭文彬把干爹和干哥的陪葬品取出来交给李三江后,李三江就是以丁大林的华侨名义在村里修桥铺路,人打算落叶归根要个坟,村民们肯定不会有意见。
丁大林:“可是,我想把她葬在……你们老李家祖坟。”
话说到这里时,丁大林应该已经在酝酿着各种借口理由了,但李三江只是愣了一下,笑道:
“嗐,我当啥事儿呢,你忘啦?当年闹疫,你爷奶本就葬在那里。”
清安没忘,是身为盗墓贼的丁大林忘了,不过,这样的话,事情确实好解决了。
丁大林:“你帮我操持一下。”
李三江:“可以是可以,但事先说好,那地儿太挤了,我自己和山炮的坟都没选在那儿,你要埋那里去,修不了水泥,也下不了棺,得拿坛。”
说着,李三江双手比划了一下篮球大小。
丁大林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微微颔首,船到桥头自然直,就算你不知道怎么变直,太爷的福运也能帮你掰。
丁大林:“好,那是当然。”
李三江伸手拍了拍丁大林的肩膀:“老兄弟,你无儿无女,这迁葬的事儿,没个孝子不合适,你那房子、地,当初反正都是说好留给小远侯的,那就让小远侯来当这个主家,放心,我不介意。”
丁大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