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陌好奇地问道:“这牛为什么要蒙着眼?”
六长老:“因为有时候看得太清楚,会很麻烦,做人做牛都一样,耕地时,得难得糊涂。”
话说间,六长老将牛眼上的黑布揭开。
牛发出了一声轻哞,江陌身形一阵摇晃,晕倒时被赵毅搀扶住。
赵毅:“他与江湖不相干,我去给他做个安顿。”
六长老点点头。
赵毅将江陌送入其卧室,受那牛声催眠,江陌今晚又会睡个好觉。
给他盖好被子,赵毅顺了瓶啤酒,走出屋,将门带上。
房间里的李追远,合上本子,将手里的钢笔,丢入笔筒。
“啪嗒”一声,民宿上方的星光月痕,如黑板上的涂鸦,被尽数抹去。
六长老赞叹道:“巧妙的阵局。”
指尖轻抬,弹飞啤酒盖,赵毅抿了口,道:“我记得明家六长老,修的是剑体。”
六长老:“年轻时贪多,既想练剑,又想打磨体魄,弄得高不成低不就,你得以我为鉴。”
赵毅:“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其实,赵毅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精通阵道,看到这一幕时,就该晓得大事不妙了。
六长老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口里取出一面阵旗。
“这是我家主母,让我送给你的钥匙。”
“明家现在的家主,不是男的么?”
“你这么聪明,怎会猜不出我家主母未死?”
“这话说的,听闻明老夫人仙逝时,我可是流了不少眼泪。”
“那里的情况,你应该都摸过了,主母怕你不敢去,特意让我把钥匙交给你,主母的意思是,她永远看好你,认为你还能继续和那位李家主争龙。”
赵毅又抿了口酒,同时看向梁家姐妹和徐明,大声道:
“都听清楚了啊,我可没事先对台词啊,老人家的眼光是雪亮的。”
六长老没将阵旗递给赵毅,而是将它贴到自己胸前,阵旗燃烧,烧穿他身上的衣服,阵旗上的纹路烙上其胸口后,又快速沉降。
这意味着,想复刻那杆阵旗,就得对他扒皮掏心。
赵毅:“六长老,你这是何意?”
六长老:“老夫觉得够了,再这样走下去,那未来明家,就真是一点生机都没了。”
赵毅:“不是,我就好奇,你们当年想整死秦柳时,觉得够过没有,想过给别人留下生机么?
这场死斗纷争,是你们先挑起的,凭什么你们想结束时,就能结束?”
六长老:“总得试着,悬崖勒马。”
赵毅:“六长老,你想背叛明家?”
六长老:“老夫这是为了保余明家。”
赵毅:“那我怎么办,我明天怎么办?”
六长老指了指自己胸口:“阵纹就在这里,你可以自己来取。”
赵毅:“你还想我先对你出手,然后你好理所应当地反击杀我?”
六长老不语。
赵毅:“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老夫人告状。”
六长老:“现在我一直盯着你,擅闯我明家禁地者……死。”
赵毅:“就只有你这双眼睛盯着我?”
六长老:“我来时,将其它眼睛都驱散了,这种事,没办法大张旗鼓,只需看一个最后结果。”
“哆哆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带着稚气的声音:
“毅哥快开门,我好想你啊。”
“你到底是在想谁啊?”
“啊,想谁能说么?”
“说,我不生气。”
“我好想我远哥呀!”
因为李追远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取代陈靖角色,所以真正的阿靖,一直被赵毅要求静默,等他的狼眸隔着很远,发现无法捕捉团队所在时,再现身归队。
毕竟,最好的避开监视方式,就是把自己也变成其中一道监视目光。
赵毅:“门锁了,自己拿爪子开。”
“哦,好。”
陈靖伸出一根狼爪,透过门缝把门闩一拨,开门进来。
在看见陈靖后,六长老神情当即一变,立刻扭头看向那处房间,而房间里戴着狼人面具的少年,此时也站到门口,但脚尖很严谨地没过那条地砖线。
六长老对赵毅有手段避开自己眼线并不觉得奇怪,但他奇怪的是,赵毅为何要玩这一手移花接木?
看着少年的身形,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些许颤音:
“你……究竟是谁?”
李追远摘下面具,露出自己的面容,同时举起那封还是由六长老在庐山亲自递给自己的白色请帖,道:
“秦柳家主李追远,受邀赴约,观冥寿之礼!”
第五百八十五章
六长老的眼眸里,浮现出少年的身影,紧接着,在角落中,又囊入了赵毅。
这一刻,先是剧烈的荒谬感向他袭来,随即,就是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倾轧。
六长老:“多久了?”
这个问题,问的是赵毅。
任六长老绞尽脑汁,都无法理解,对面究竟能开出怎样的价码让赵毅叛变。
赵毅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瓶,江陌睡过去了,可此时的赵毅仿佛继承了江陌的文青忧伤,淡淡道:
“久得有点记不清了,好像点灯前就是了。”
说这话时,赵毅偷偷瞥了眼李追远,见姓李的毫无反应,心下也是舒了口气。
石桌赵初次相遇时,自己身边只有老田,老田眼下又在南通种田谈着黄昏恋。
只要姓李的那边不发声,那他赵毅就能把当初的事,朝自己有利的一面洗白。
龙王,是继续要争的,这是不能放弃的政治正确;
但姓李的成就龙王后,他赵毅的故事,也得有一套合理的首尾。
一个彻头彻尾阴狠自私的失败者,哪里有一开始就苦心孤诣、惺惺相惜好听。
六长老:“一直是?”
赵毅:“我家先祖的龙王之灵,选择了他,也认可了他。”
左手孝敬先祖,右手龙王大义,足以将中间一大段“利益交换”摘得干干净净,从道德洼地瞬间攀附制高点。
赵毅都有种被“赵毅”感动的感觉。
六长老仰起头,闭上眼,少顷,当他再睁眼时,敛去了所有震惊错愕,恢复绝对清明,他向着李追远行明家门礼。
李追远仍旧保持着门缝线后的标准站立,没丝毫回礼的意思。
六长老行完门礼后,续接上很自然地单膝下跪,诚声道:
“明知修,跪请李前辈,留我明家传承血脉一线生机。”
李追远:“你家主母,就没有你这么贪心。”
少年携酆都大帝投影降临明家祖宅那日,明家龙王之灵放弃抵抗,不再庇护明家,而是将气运回哺江湖。
这才是最高明的做法,以无私坦荡,换李追远不对明家血脉斩尽杀绝。
要不然,少年完全可以效法酆都大帝,如梦鬼那一浪般宣一道法旨,对那个占卜家族行阖族血脉追索。
而六长老想要的,是愿意付出巨大代价,以保留明家龙王门庭传承。
冤冤相报何时了,李追远相信笨笨的智慧,但懒得给笨笨留下糟心。
六长老怅然起身,喃喃道:“李家主,当真决意要掀起江湖腥风血雨?”
李追远:“都是想灭门,你不能因我秦柳人丁稀少而你们家人多,就觉得不公平,这太不公平。”
六长老身后,老牛发出连续的哞叫。
李追远:“你明家主魂修,推演占卜不会差,放心吧,就我一人至,我手下人,一个都没来。”
这是赵毅的一浪,李追远也是借着赵毅掩护顺利撞入这一浪中,要是润生他们在,明家很大概率能察觉出异数。
借江水之利复仇,是李追远很早之前就制定好的大方针,巧合的是,仇家们也一直很有自信地在和自己玩江水规则。
当然,在这里明确无误地告诉六长老这件事,也是希望他能铤而走险,好好发挥。
明家老夫人虽然肉身烂了,但她依旧能走到院前布阵,在面对这样一位与自己柳奶奶同时期同阶层的人物之前,李追远需要来一场内测。
毕竟,这次伙伴们不在身边,他只能用赵毅的团队配置。
六长老左手轻抚老牛头,右手指着自己胸口,淡然摇头道:“若李家主需要,自可来取。”
赵毅:“没意义的,六长老,当局者迷,我给你一句忠告,你现在做这些都激不起任何心软与怜悯,你们先行趁秦公爷陨落再施压秦柳,后又连续针对秦力和姓李的两代走江,绵延三代人的恩怨,哪是你清高演一演,就能弥补的?
我劝你,还是努力尝试一下,李家主身边随从真的不在,他身边就我赵毅这支破落户团队。
您又是修的剑体,别的不行,近战厮杀杠杠的,保不齐你一拼命,我赵毅就舍不得这点坛坛罐罐,认怂退下了,你就把这明家生死大敌给杀了呢?”
六长老看着赵毅,露出微笑。
赵毅:“这可是成就龙王的诱惑啊,您就不认为这是我赵毅最高明的谋划,就差你这一环补上,临门一哆嗦?”
六长老叹了口气。
他晓得,赵毅这是在放屁。
人家都敢孤身至你团队里,你也让人家安安稳稳从庐山活到现在。
这他娘要还能是阴谋诡计,简直就是把当代江上最杰出的俩青年才俊看作是二傻子。
可现实就是以这种姿态,将他挤进这犄角旮旯,让他没得选。
赵毅上前,右手五指探向六长老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