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833节

  “可这种人……”

  “这种人也是有用的,万一哪天我明家真彻底倾覆了,还指望着这种人来为我明家延续香火呢。”

  “是。”

  明琴韵停下身形,半回头,问道:

  “老六,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继续一意孤行?”

  六长老沉默。

  明琴韵:“呵呵,我要是早知道柳玉梅那么能扛,且还真被她撑到了柳暗花明,当初我也不会这般做,可这不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么?”

  六长老:“确实。”

  明琴韵:“此地深处,我已布置好阵法,钥匙在箱子里,老六,还是得辛苦你去送给小赵。

  小赵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比我那孙女明玉婉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可惜他生在九江赵,若是生于我明家,那该有多好。

  留下这小子,这江上才还能有点意思,也算是给那小畜生留个绊。

  好了,你去吧。”

  “是,主母。”

  六长老坐回牛车,驾驭蒙眼老牛调头离开。

  明琴韵驻足原地,等牛车消失后,才发出一声叹息:

  “唉,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谁家都不能例外。”

  明家人受本诀副作用影响,情绪容易偏激失控,明琴韵身为主母,就养成了将周围家人多余情绪吸纳己身的习惯,她多承受点,他们就能舒坦轻松些。

  本是出于好意,这么多年来大家也都已习惯,可自青龙寺观礼之后,明家诸长老再至她跟前议事时,明琴韵就明显察觉出老六的情绪不对。

  少了焦躁,多了颓废,这是生出其它心思了。

  对此,明琴韵也不生气,老六不是打算背叛明家,他是认清了现实,觉得大势不可为,想要让明家低头,为明家在日后报复中留种。

  “要是下跪磕头道歉赔礼能有用,我不懂再脱光衣服爬到她柳玉梅跟前求羞辱求放过么?

  青龙寺观礼活下来的人说她柳老夫人性子依旧和善,宛如当年,这就给你们看到了希望?

  她柳玉梅当年遣散秦柳外门,身边就留了俩娃娃自己带,一个是为了调教好送去走江的;

  另一个……呵呵呵,不就是个癔症病么,特意把一个疯执孩子放身边养着,就是为了提醒自个儿,这仇不能忘,这债必须偿。

  她扬眉吐气后,豁达了,瞧不见阴郁了,可不是她变得好说话了。

  她啊,这辈子就是那种惫懒性子,能指望别人时,就绝不让自己受累。

  明明是自己吃不了那点灯走江的苦,却变成特意给自己男人让路。

  呵,

  偏偏秦哥还就吃她那一套。

  所以啊,

  她能放下,绝不是她释然了,而是有一个心更狠手更辣的人,能帮她扛下。

  她就立刻撒手,乐得逍遥,做一个不管事的长老。

  没机会的,也不存在退路,那个小畜生隐姓埋名走江,等扬名时气候已成,那心性那手段……人就是预备着长成后去啃食仇家骨肉去的,哪里会有留情存余地的可能。

  你就算真跪下了,他怕是反而会更生气,觉得你这种姿态,让他的报复不够痛快过瘾。”

  明琴韵走到自己的供桌边,后背轻轻抵着桌子,支撑身形。

  回想起年轻时种种,明琴韵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不过,她对秦柳出手,倒不是出于私人恩怨,对秦柳落井下石的势力那么多,总不可能每家家主都和她柳玉梅争过男人且失败的吧?

  要是秦哥还活着,要是秦柳未衰落,她会带着子侄去串门,喝茶间聊起过去,再极自然地将嫉妒与不甘恰到好处地体现,以作茶点。

  说白了,江湖就是这规矩,你弱了,就得被吃,你吃别人时没能将人咬死,就得做好被别人反咬回来的准备。

  明琴韵伸手,先拿起供桌上的一颗苹果,又端起一瓶酒。

  把苹果放面前,闻了闻,她嘴里的牙齿早已掉光,不是吃不得硬物,而是咬起来汁水飞溅,会很狼狈,虽然,她眼下本就很污秽。

  “嗯?”

  闻过后,明琴韵指尖掐入苹果,流出的是正常汁水而无灵果芬芳。

  “呵呵……”

  转而拔出瓶塞,想饮一口再躺入石棺,却没闻到酒味,里头是水。

  “真是个惹人喜爱的机灵小子啊,来就来了,还特意留下痕迹让我晓得他来过了。

  老六啊老六,这孩子,你玩不过他的,他只是可惜在,被那小畜生掩住了太多光芒。

  是小畜生太过畜生了;

  搁过去,这小子,才是标准的龙王模板。”

  将苹果和酒放回原位,明琴韵走到石棺前,躺了进去。

  棺盖缓缓闭合,即将严丝合缝之际又停住。

  “哟,这里你也躺过,还特意留下了观摩痕迹。那你应该也清楚奶奶的心意了,也明白奶奶我有多欣赏你了。

  来吧,大胆地来,奶奶在这里,给你当那把真钥匙!”

  “咔嚓!”

  石棺彻底闭合。

  魂念深处,小院。

  明凝霜的身子再次拼凑完整,她穿着嫁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掐着一张红纸,双唇轻抿。

  眼角余光,扫向旁边放着的那封婚书,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她在憧憬。

  憧憬的不是婚姻家庭,而是那被许诺下的……一村自由。

  自她诞生起,就只见过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站在门口看的外面。

  她无法想像,有一整个村子能供她玩乐游荡,得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至于守陵?

  既是将姐姐与你上一世的坟合葬,说明你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等你离去不在时,我再借着姐姐的身子破坟而出,这偌大天下,随处可去。

  难不成,那座村子,还能困得住我?

  ……

  吃早饭时,江陌发现人数不对。

  他有点激动地问赵毅:“赵老弟,昨晚又入住了三位客人?”

  赵毅:“都是我的员工,和我一起来你这里考察合作的,晚上我去你屋里拿钥匙跟你说了,你说好,随便住。”

  江陌面部肌肉抽了抽。

  不过,许是昨晚睡得太舒服,今儿个心情大好,使得他对赵毅这种明摆着占便宜的举动,也生不起什么气。

  赵毅:“咋了,老哥,肉痛了?”

  江陌:“没有,你该早点说的,荷包蛋我没煎够。”

  早饭后,李追远坐在屋顶,脸上还是戴着那副狼人面具。

  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被赵毅高压逼迫下不得不学习的狼崽子。

  镇子西北处,有结界波动,是明家将位于这里的别苑开启,用以接待明日要来参加冥寿的贵客。

  赵毅边拍着手边从楼梯走上来,开口道:

  “江上甭管怎么样,还有个浪花规则可讲;而这座江湖,有时候发起疯来,那真是完全不讲逻辑的。”

  “这不也是在江上么,你的江上。”

  “嘿,一下子就被你抬上了高度。”

  “准备好了么?”

  “嗯,没看我忙活到现在么?江陌见我们这群人拿着小旗尺子到处跑,还问我们是要做什么,我告诉他是看上他的民宿设计,想回九江后复刻一个,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由赵毅亲自带头,领着梁家姐妹和徐明在民宿内布置了一座阵法,是李追远出的图纸,单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隔绝阵,出门在外的江湖人,但凡有这个条件,都会在自己居所周围摆一个,但只有真正进来亲身体验,才能察觉到这阵法的内在玄奥与可怕。

  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是在探查出那位明家老太太的真正意图后,二人就笃定,老太太一定会派人把钥匙给送来。

  而且,这把钥匙还不能是李追远手里的那杆阵旗,它不是实物,而是一份心意。

  让赵毅能确信,那位老太太不舍得他死,并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促使赵毅前往冥寿,点起那堆早就铺设好的柴火。

  赵毅点起烟斗,嘬了一口:“想从自家里,选出合适的人,通过其主观能动性来规避掉因果,也挺不容易的。”

  李追远没接话,把书又翻了一页。

  赵毅:“当一个家族,需要以这种方式来拆分利用时,就说明它真的走到将崩溃瓦解的边缘。”

  李追远:“这种过来人心得,你应该去和令五行分享。”

  赵毅:“这可是独家自传,想看得拿令家秘法来交换。”

  李追远:“通知阿靖,该何时回来了吧。”

  赵毅:“没阿靖,又不是不能吃下这份心意。”

  李追远:“可是,你这一浪的真正对手,是那位明老太太。”

  赵毅:“姓李的,实话跟你说,对上她,我心里还真没底。”

  李追远:“那样,才有意思。”

  日头走过下午,穿过黄昏,暮色渐沉。

  今夜人多,江陌又在院子里摆起凳子,抱出他那把心爱的吉他。

  “让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才刚起了个头,民宿门外就传来铃铛声,江陌放下乐器去开门。

  门口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个老人。

  江陌回头看向赵毅,开玩笑道:“这总不会也是你手下员工吧?”

  赵毅:“慧眼如炬,还真是。”

  江陌:“这……”

  六长老催动牛车驶入院子。

  他的目光,先扫过赵毅,又扫向同坐在院子里的梁家姐妹和徐明,以及房间里,坐在台灯下拿着笔写作业的少年。

  六长老与赵毅接触过很多次,也见了很多次,但如此直白,还是第一次,可算是瞧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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