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离得远,易拉罐开启,里头的明家人破封而出时,就会承受不住此地威压崩散。
罐内复仇心切的明家人,没辜负少年的贴心,开罐的刹那,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入少年体内进行复仇!
李追远就这么喝了一口,脸上浮现出些许放松享受之色。
看到这一幕后,她的戏路,再次被打断,没敢继续往前。
李追远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床,仿佛看的是曾经被拼凑起躺在床上的明凝霜,而不是眼前的她。
没做过多留恋,只是一眼后,少年又收回视线,轻晃着手中易拉罐,道:
“这样的调皮,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的戏,彻底破了,眼里被惊骇填充,双膝下意识弯曲,想要跪伏下来。
“咔嚓!”
李追远指尖发力,捏瘪了易拉罐。
她停住了下跪动作。
似一句无声警告:
你,有什么资格糟蹋她的身体,下跪?
她直起身,默默后退,至主桌边时,将自己脖子上的头颅摘下,放回主桌,无头的尸体继续倒退,回到四方井边后,四肢脱离,各自回分屋,躯干部分没入井底。
李追远坐在床边没有动,他在表演发呆。
先前的“一番”交手,称得上是他近期所遭遇的最大凶险。
他没按照她的戏路走,一旦开走,就必须得帮她达成目的,自己若是不配合,她必然会尝试用强。
只有跳出她的戏路,走自己的本子,才能破局,反客为主。
当然,不是会弹琴就能唱出空城计。
她应该是没料到自己没有练过武,在此地也就只有缚鸡之力。
除此之外,李追远对她的存在原因,在脑子里快速做出判断。
少年早就怀疑,魏正道死在思源村,被自家年轻太爷一碗“好心药”给药走,葬在了李家祖坟。
魏正道最后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儿,李追远认为,他是来看清安的。
他后悔了,他来回望昔日的伙伴。
那么,在死于思源村之前,魏正道应该还去看过其他人,比如……明凝霜。
有历代明家龙王做担保,明凝霜早就得到解脱,死得很干净。
哪怕强如那个时期的魏正道,有些遗憾亦永远无法挽回。
以自己为例,病情好转的一大迹象就是,你会去做一些你以前很排斥的那种无意义之事。
比如,在明凝霜生前守护的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比如,将明凝霜特意为自己保留的干净身体,于这床上拼接完整,为其穿上她自己缝制的嫁衣;
比如,对她的尸体使用《黑皮书秘术》,让她苏醒。
以年轻时的太爷作为年代节点,明家至今未出过龙王,也就没人能进院对这里进行检查清理。
至今走到距离这座院子最近距离的,应该就是明琴韵。
少年就是靠这个推断出,“她”的出现,源自于魏正道当初进入这里留下的痕迹。
这时,一缕幽光,浮现在主屋中,确切地说,它是灵。
“您……又回来看望姐姐了,我能感受到,姐姐在天之灵的欢喜。”
这一刻,李追远的猜测得到证实。
她,就是魏正道当年来到这里后,顺带掀起的一缕涟漪。
而这涟漪,却差点把自己给溺死。
李追远再次缓缓抬头,冰冷的眸光,盯着前方这道灵念,似是在思索,该不该将它抹去。
灵念剧烈颤抖。
这种单向威胁折磨,持续了很久。
在自己没走出这座院子前,但凡露出丝毫破绽,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李追远淡淡道:
“你觉不觉得我……很恶心?”
没人会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
哪怕当时看着桌上头颅、代入到阿璃和伙伴们的结局,少年的确是有感而发,但事后,还能用得着,找补回去。
“魏正道,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换个角度,像不像我骂我自己的自我独白?
灵念断断续续,如活人牙齿打颤:
“姐姐一直坚信您会回来,从未怀疑过,您也的确回来看姐姐了,您没让姐姐失望过。”
李追远闭上眼,沉默。
少顷,少年睁开眼、站起身,走下床板,向主屋外走去,中途并未避开那道灵念,灵念自行避让。
当少年走出主屋时,灵念跟随。
李追远没回头,却一直注意着自己身前被灵念光芒照出的影子。
都是千年的狐狸,哪可能那么好欺弄。
很快,李追远就发现了,随着自己距离大门愈来愈近,自己这道被照出的影子,也在发生长短变化。
假如对自己的敬畏感未变,那它就会很恭敬地保持住恭送自己离开时的距离,亦或者是它的光亮幅度。
这一细节表明,自己又露出了破绽,让它出现怀疑。
“吱呀……”
院子的门开启。
李追远停下脚步。
他晓得,只要还在院子内,这点距离的长短没什么意义,自己要是就这么继续往外走,反而走不出去。
少年不知道破绽出在哪里,所以少年打算直接发问:
“你,还不打算说么?”
忽然间,自己身前的影子不再发生变化,像是身后的灵念卸下心中石头。
“我……我有罪。”
李追远不语,只是静静等待。
“她说,她会想办法接我出去,我……我没明确拒绝。”
她?
简单的一刀切排除法,李追远想到了明琴韵。
她曾在距离院子不远处,哼哧哼哧地“插秧”,李追远来时路上,也弯下腰帮她重新梳理了秧苗。
灵念无法离开这座院子,只能一直留在这里,守护着明凝霜的遗体。
但她应该也受明凝霜身前镇压自我时,渴望去外面获得自由的影响。
如此看来,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明琴韵,还真进来过这座院子?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一个站在尽可能近的院外,一个站在尽可能远的院内,双方隔着“天堑”,进行过交流。
明琴韵,想破坏这里的格局,将这道灵念带出去?
可这灵念的价值,并不大,换个地方,它就算依旧能操控明凝霜的身体,李追远也能轻易镇压。
所以,明琴韵想要的,是明凝霜的……肉身?
这确实是这位明家老太太,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在与自己和柳奶奶的算计交锋中,明琴韵一次次失败,被迫承受了一轮轮强力因果反噬,将她肉身摧残得冷热逆转、阴阳崩坏,路上自己看见的地上粘液,就是她躯体将毁的证明。
这样的她,根本就无法对外示人,只能宣布假死,退于幕后。
身为家主,她就算没亲自进过这里,但也应该能从家族秘密记载里,知晓里面存在着什么。
只是,这样的话又会出现一个问题,龙王门庭前家主,以此等方式续命,实乃犯了大忌讳。
明凝霜的尸体虽然无害,可本质上亦算是明家镇压之邪祟,明琴韵此举,不亚于以身入邪,其性质,与自己私放秦柳祖宅邪祟外出没有区别。
可那时的自己,前有白虎兜底,后有陈云海携三道陈家龙王之灵善后,这才让那可怕的因果反噬没有降临阖家满门,而她明家的龙王之灵,早被自己借酆都大帝之手给熄了。
为了提升效率,李追远按照明琴韵和明家利益最大化,开始逆推,很快,一条清晰的线路,在少年脑海中呈现。
明琴韵在此布阵,一是为了团灭掉这些投降派,二是给灵念带着明凝霜肉身出来创造机会。
洗白的说法就是,她是察觉到此地有异动,院内出现了灵念,不,应该是邪祟,因此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提前在此布阵,防备该邪祟闹事。
沿着这条路逆推洗白,开启阵法的就不能是她明琴韵,最合适的人选,反而是正处于这一浪中的赵毅。
那么接下来,明琴韵就会想办法,让赵毅发现这一阴谋,并让赵毅掌握阵法枢纽,由赵毅在“分赵大会”上,开启阵法,制造这场团灭。
而她本人,也得在这里,这毕竟是她的冥寿,最适合她待的地方,不就是祭坛上的那口石棺么?
置身于石棺中,就能避开阵法开启后的魂念动荡,然后等灵念操控着明凝霜肉身出逃时,明琴韵再开棺,以镇压邪祟、护保苍生之名,放弃自己腐烂躯壳,舍身取义,以灵魂入主明凝霜肉身,封印邪祟。
届时,她一得强大肉身,二可以尝试收拢吸纳残余魂念,就算自此不出那座院子,可也等于为明家,在失去所有龙王之灵后,又增添了一位处于封禁中的“姑奶奶”庇护。
某些禁忌,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她要以此方式,来震慑未来自己的报复和这座江湖的窥伺。
想通之后,即使身为仇家对手,李追远也不由地在心里为这位明家老太太的布局,拍案叫绝。
所有目的她都能达到,因果也被洗得干干净净,她自己更是能完全豁得出去,倘若门庭之前没有冠以“龙王”之名,那她明琴韵,真是一位优秀至极的家主。
乃至今晚赵毅的潜入,也在她预料之中,可她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赵毅会背着自己一起。
再结合赵毅说过,这里本该是上一浪望江楼备选,所以明琴韵原先打算是,让自己来开启阵法同归于尽,先解决自己这一心腹大患,再化身“姑奶奶”,为明家震慑江湖宵小。
身后,灵念在等待李追远的回复。
李追远也在快速进行斟酌。
哪怕已明晰了明琴韵的计划,李追远也不能就这么吩咐灵念该如何如何去做,自己是魏正道,身为一头大象,怎会去考虑如何去和一只蚂蚁斗智斗勇?
“既然她的后人,不想再供奉她了……”
灵念安静地聆听。
“那我就带她离开,迁入我上一世的坟。”
灵念依旧安静,它还没听到关于它的安排。
李追远回头没看灵念,而是目光在分屋、水井和主屋上依次逡巡,像是又回望了一眼完整的明凝霜:
“到那天时,你给她穿好嫁衣,上好红妆,拿着那份婚书,站在门口,等我来带她走,我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