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830节

  所以啊,有后代有传承者,真的很重要。

  清安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只能一个人闷头自我镇磨。

  看看人家,后代争气,龙王频出,早早地就得到解脱。

  李追远离开水井,向主屋走去。

  她肯定很强大,但不一定强大到,需要三代龙王才能杀死,明家龙王步入这里,也不是视其为仇寇。

  龙王也是人,面对一位一心求死的先祖,也很难下雷霆手段、不死不休,更多的,应该是将她视为自家镇压于外的一尊强大邪祟吧。

  如此阵仗之下,她本人,也应该有所要求,这要求,很可能就藏在主屋里。

  推开主屋门,少年看见主桌上,摆放着的那颗头颅。

  发髻精致,插着发簪,闭着眼,谈不上美得惊心动魄,却给人以出尘气质。

  她死了。

  是真的死了。

  虽然死法很是酷烈,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大邪祟里,她死得真的很干净。

  这并非什么畸形的审美,而是看多了那种长生者的丑陋污秽,你要是把她肢体部分收集过来,在床上拼回去……她真的很有人样。

  冥冥之中,少年能共情到她的目的与追求。

  她修行了长生之法,她曾主动追求过长生。

  她修长生是为了能与魏正道永世相随,后来正道杳无音讯,就变成以长生姿态等待正道归来。

  但她后来又后悔了。

  有可能是长生与其信念不符;不过李追远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你不能用传统思维去套用一个为爱痴狂的人。

  最大的可能是,她发现长生逐渐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不希望魏正道归来后,看见的是她这副丑陋肮脏模样。

  她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让自己死得美观漂亮。

  某种程度上,也是为难了那三位明家龙王,他们不得不特意来到这里,为自家这位盼望心上人归来的“姑奶奶”,进行殓妆。

  “呵……”

  李追远笑出了声。

  他都可以想象,等自己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清安,清安得笑得多夸张。

  主屋右手边是卧房,半屏隔断,能看见一张床,靠床头有张梳妆台,床尾有衣架。

  梳妆台上,胭脂开盒,像是刚才还被人用过,联想到院门那儿一层层的血印爪痕,她应该是一边发狂想要出去,一边冷静后又赶紧坐回到这里补妆。

  此等癫疯模样,不愧是明家的“姑奶奶”。

  衣架上,挂着一件红色嫁衣。

  做工……很一般。

  那就应该是她自己绣的。

  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不擅长,比如自己的棋艺,和柳奶奶的厨艺。

  不是不能学,而是学了没意义,哪天柳奶奶真得自己烧火做饭,那种孤家寡人的即视感,足以将柳奶奶压垮。

  在她眼里,这种做工粗糙的嫁衣,凝聚的才是她的真心实意、忐忑彷徨。

  可惜,这一腔真情意,当年却都喂了狗。

  至少那时,是被狗吃了。

  那会儿的魏正道,根本就没有感情。

  你既然不打算与她做什么长相厮守,却仍赐予传授她长生之法。

  如清安缠着他想学“黑皮书秘术”,他就给了。

  李追远能想象出,她当初就这么依偎在他身侧,扒着他肩膀,对他说自己想修长生,这样就能永远看见他。

  她那时的眼眸肯定无比明亮,脸上也全是憧憬期待,尤其是在魏正道说“好,我帮你推演出一部长生法”后,她会将这视为一种承诺,欢呼雀跃。

  说不定,她还会向清安他们炫耀,亦或者,清安他们本就在场,一起举杯起哄,让她羞红。

  这些臆想画面,不断自少年脑海中浮现,没办法,谁让少年是这世上最能代入魏正道的人。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痛苦画面中,魏正道、她和清安等人的面庞,逐渐被自己、阿璃、谭文彬所取代。

  因病情好转,人皮加固,当少年尝试把清安他们的结局和彬彬哥他们做重叠,尤其是桌上的这颗头颅眉宇间渐化为阿璃模样时,强烈的不适袭来。

  清安没恨你,他仍能因为我像你,对我不一般;她也没恨你,到最后还想体面干净地见你。

  可你当时,分明就清楚,他们修行了你给他们的功法后,会是怎样一种下场结局。

  就在前不久,本体才对自己说过那句话。

  此时,这句话却又从少年嘴里情不自禁地讲出:

  “魏正道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后,李追远心里舒服多了。

  少年理解了,怪不得当初李兰这么喜欢对自己讲这句话。

  李追远走到梳妆台边,上面放着一张婚书,写的是男女方名字。

  女方名字:明凝霜。

  男方名字:魏正道。

  少年目光微凝,“魏正道”这三个字,是魏正道本人的字迹。

  当然,以明凝霜他们与魏正道的关系,熟悉掌握其字迹,也很正常。

  李追远侧身,看向那张床。

  受此地环境影响,岁月于此无法留下尘埃,同时感知能力被局限在最基础层面,可就是这一眼近距离扫过去,少年发现了问题。

  这张床,枕头不是收着,而是摆起,且枕头中段有凹陷,并且这凹陷一直延伸向下,形成出有人躺过的均匀痕迹。

  明凝霜还活着时,自然可以在这张床上躺下,可看看嫁衣针脚,看看梳妆台的凌乱,再看看院门内侧的抓印……无一不在说明,明凝霜在这里是处于一种正常人的状态。

  一个人的行为逻辑有其完整连贯性,不大可能出现前脚如普通人般坐那里理红妆,后脚就飘浮而起,如鬼魅般横躺卧床。

  这躺下去的痕迹,实在是太均匀清晰了,而且没有上下床动作所带出的下凹,就像是……被人在床上拼起过。

  “砰!”

  院门关闭。

  紧接着,是所有分屋门开启,四方井下,井水向上汩涌,将井内躯干向上推出,手臂、胳膊向其汇合,贴聚成一具无头尸体。

  主屋桌上的头颅缓缓转动向主卧,眼睛也随之慢慢睁开,清冷的声音响起:

  “正道,你回来娶我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明凝霜,活了。

  她还将自己误认为是回来娶她的魏正道。

  很合理的误会萌生,很自然的脉络发展。

  若是顺其思路,接下来,李追远就该将其视为“清安第二”去应对。

  赌她就算因爱生恨,爱依旧大于恨,再扯一下魏正道的病友关系,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看能不能达成点交易,趁机捞取点好处。

  有清安先例在前,倒是轻车熟路。

  可当初撞到清安,是那群水猴子做了媒介,对当时的少年而言,倘若有的选,他绝不会在那晚贸然带着润生哥藏身于大胡子家屋顶,看那烹饪白灼虾。

  同理,李追远之所以敢与赵毅潜入该地,且在赵毅无法坚持后仍独自前行,并做出了步入这座院子的决定,就是因为他探查过了,此地的磅礴魂念……无主。

  她,也就是后面才知道其名字的明凝霜……死了!

  若想推翻这一结论,那就得同时推翻三位明家龙王的风评,而且,仅仅是三位明家龙王在这里出过手留下碑名,大概率,明家历代龙王,应该都曾进入过这里,追思瞻仰。

  龙王是龙王,门庭是门庭,当代人就算因仇怨将脑浆子都打出来,也不影响认可对方祖上龙王的身影伟岸。

  故而,李追远不信,历史上的所有明家龙王,都默契地在帮祂们这位“姑奶奶”苟活长生。

  她,绝不是明凝霜!

  无头的尸体自井口边走入主屋,行至桌前,捧起头颅,将其安置于脖颈,用严丝合缝来形容,实在是玷污了所展现出的这种完美。

  没有丁点违和,如真人复生,她的目光中,情绪复杂丰富,脸上神情也配合得恰到好处,将对爱人的思念、坚守、煎熬等等的一切,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她演得太好了,也太想表达了,填充得太满,忽略了情绪上的真空与留白。

  在自己两岁时,李兰就对自己的这一表演问题提出过批评。

  自那时起,李追远就清楚,情绪的表达除了自身展现外,也需给对方空间来进行脑补。

  她在向卧室走来,朝少年走来。

  李追远往后退了两步,在床边坐下,眼角浮现出一丝戏谑,嘴角挂上一抹讥讽,并马上搭配台词,探路的同时,试图抓取主动:

  “可惜,你终究不是她。”

  她停下了脚步,表演也在此刻出现了凝滞。

  虽竭力遮掩,但还是被李追远捕捉到了畏惧。

  这意味着,自己第一时间就判定对方不是明凝霜,而她,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魏正道。

  睁眼开口就演,说明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魏正道。

  但她有其目的,需要照着这一流程走下去。

  如果有的选,李追远是不愿意在这儿比拼演技的,可面对这种计划之外的变数,少年没得选。

  此地是魂念最深厚处,在这儿,少年的魂念被压制得厉害,某种程度上,身处于此,就等同于被严重降智。

  这就使得李追远的诸多手段,无法施展,而那些本可以用作近战,比如损将军、恶蛟这些,少年要是将祂们放出来,祂们就会立刻崩溃。

  可以确定的是,头顶上的无主魂念,并未因她的身体重聚而产生呼应,这不仅是她不是明凝霜的另一佐证,更说明她绝对没有那么强大,甚至可以说,她很弱小,只有一具躯体。

  但问题是,这是明凝霜的尸体,一具千年邪祟的躯体,哪怕她别的法门都不会,单纯上来对自己抓挠撕咬……普通妖兽都不会是其对手。

  短暂的停滞后,她的神情逐步恢复,这是不死心,想再度入戏。

  “嗡。”

  李追远撑开了陈家域。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在这里施展出的手段,可即使如此,这本可以开得很大的域,也受到了环境压制,只能开出一点幅度,堪堪将少年周身一圈包裹。

  李追远摊开右手,登山包外侧口袋里的那罐健力宝在域的牵引下飞出,落于少年掌心。

  少年一边作势去开拉环一边将饮料口往自己嘴边送。

  打开的瞬间,亦是到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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