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嗯,一直都知道。”
那群黄雀,指的是消失在这里的一众反叛真君们。
玄真看向少年的手下人,又看向连银针都刺入后脑的少年:
“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既然知道,又怎么敢?”
把自己和手下人,全部以秘术搞到濒临透支,那你接下来成佛时,拿什么来应对祂们?
先前在外头面对围攻时,面具僧与疯僧没出手,在玄真判断里,这二人应该也知道,不过后来,看见面具僧的选择后,他可能真不知道,但那个疯僧必然是清楚的,疯僧知晓灰雾之中还有其祂存在静待最后的虎视眈眈。
所以疯僧才不愿意提前下场,而是继续保留状态,因为他知道这并非是最后一战。
玄真一开始认为李追远也知道,但李追远一上来就彻底搏命的打法,完全没有对那一最后威胁留手预备的意思,让玄真逐步动摇,毕竟实际行动比其它一切都更具说服力。
李追远:“因为在我的计划里,这就是最后一战。”
玄真:“你不是为了成佛来的,你到这里,只是为了阻挡我成佛?”
李追远:“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到这里之前,都不知道法平寺有你这样的高僧存在。”
玄真准备打开自己身上的骨塔,但当头顶上的那可怕阵势威压出现松动时,他又不得不将骨塔重新闭合。
起初,是他先选择的防御,等着放黄雀进来,现在,是他给了人家从容不迫尽情施展的机会,他不得不做防御。
玄真:“我冲进这座大殿时,明明还能在灰雾中感知到祂们的存在,为什么现在祂们不出来?”
李追远:“因为,就算你靠着生挖生死门缝,将那枚金色戒疤重新进行临时封印,在这里,现存的金色戒疤,还是不止一个。
这里地下某个角落里,还封藏着一个人,他气息微弱濒死,佛性也仅存最后一丝,金色戒疤堪堪保留最后一线存在。”
听到这个解释,玄真鬼火眸子立即扩散。
他无法理解,李追远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再留下一个竞争对手放在那里不杀,先入为主,当他看见这座院子时,就笃定里头只有一道金色戒疤存在。
玄真:“你的推演能力,居然能到这一步?”
李追远:“我是察觉出你从一开始就在为后续的事留力,但我真的没料到,当我好不容易把胜负拉到五五开,可以抛硬币时……你居然会打着打着,缩回去等黄雀了。”
少年心里,还是有点遗憾的。
虽然进来时,玄真就被大削过,但交手后,李追远还是想靠拼一把来获得最终胜利,结果玄真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玄真是觉得不划算了,才想召黄雀提前进来,让黄雀来与自己血拼,他自己最后计算着余下实力,轻松解决掉自己与黄雀之间的胜者,顺势成佛。
他挖自己生死门缝时很是果断,就是怕润生他们这种状态的持续时间不够,无法为他换来最佳效果。
李追远:“你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不过是那位故人的旧模样。”
在贵州土楼里,面对己方全员重伤的局面,赵毅在那里天人斗争,最终还是觉得有诈,不敢下杀手。
这大概就是生死门缝拥有者的通病,太爱计较,放不下得失,玄真比当初的赵毅更极端,他是一路血杀进来的同时,还在一路盘算剩余。
好了,快布置完毕、无法再加了,再加,自己就要控制不住这阵势了。
“动手!”
润生举着黄河铲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将铲子捅入骨塔缝隙之中,想要将它尽可能地撬开,为下面小远的阵势铺垫出更好的效果。
林书友冲了过来,抡起金锏,将自己与童子最后的力气,全都砸在了铲柄那端。
“砰!”
铲子进一步深入,缝隙拉大。
谭文彬来至跟前,双臂挥洒的鲜血飞溅,他解开了自己体内的封印,将余下的所有怨念全部顺着这缝隙灌输了进去。
一个开孔,一个锤击,一个往里头灌气。
这不像是在战场,更像是在工地。
骨塔内的玄真也没料到,对方破自己防御的方式,竟能如此朴实无华。
汇聚三人最后力量的一击,起到了效果,骨塔发出一串“咔嚓嚓”的声响,产生明显倾斜。
润生左手抓住谭文彬,右手抓住林书友,雷符洒下,触碰到自己小腿,雷符与死倒气息反应,发生爆炸。
润生被炸飞出去的同时,也将两个伙伴连带着起飞脱离,再不走,三人会被小远的阵势一同碾成肉泥。
李追远将手举起,向下一挥。
头一次,如此尽兴,也尽魂念,放以往在家时,李追远都不会专门训练这种手段,认为遇不到这种被动站着挨打的傻子。
刹那间,李追远体内的魂念被尽数抽干,意识陷入模糊。
这雄浑阵势,倾轧而下。
骨塔一开始还坚挺了一下,但很快就呈现出不规则的碎裂,紧接着骨塔完全崩散,骨塔之内的玄真抬头看着,这如同小范围内天塌的画面。
“轰!”
李追远顾不得欣赏前方由自己亲自营造出的场面,深深的疲惫席卷他脑海,这次倒是没拉爆,但被瞬间榨透支了,少年的手抓住女孩昏迷前提前给自己准备好的饮料罐。
拿在手里,伸手去打开拉环,第一次,没拉成,第二次,还是没拉成,第三次不仅还是没能打开,拉环反而被自己拽断下来了。
李追远:“……”
这一刻,李追远也不清楚,到底是自己意识恍惚间发力不标准,还是恰好这一罐饮料的封口不达标。
但这每一罐明家牌饮料都是提前做好的封印,开罐即饮,不能提前开好放着,那就等于是给冲动的明家人以思考时间,容易过期。
再拿第二罐来不及,徒手开没拉环的饮料罐少年的指力也做不到。
带着一种极为强烈的荒谬感,李追远低垂下头,闭上了眼。
尘烟散去后,整座普渡真君大殿院子的中央区域,整体沉降,又像是被平整地挖去一层。
所有人,要么躺着要么坐着,全无动静。
“啪!”
地面深处,一只握着拳的手,搭在了边缘处。
紧接着,一颗白骨头颅探了出来,其碎裂程度,像是孩童玩具里临时拼搭起来的积木,而且,这具骸骨只有脑袋和一侧肩膀以及这只手臂的部分,其余躯体完全湮灭。
玄真眼里鬼火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但他还是靠着这仅存的手臂爬行,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少年所在位置而去。
他要杀了那少年,他要复仇。
其实,到这一步了,复仇的意义已经没了,如今的他,羸弱得就如同是刚从地府里爬出的最低级骷髅,还是严重残缺的那种。
就算是杀了那少年,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应对那群真君了,就是让他安全接受佛性灌输,在与地藏王菩萨的果位竞争中,也是毫无胜算。
但他还是想杀了那少年,杀了他,能证明是他赢了,至少从结果上来看,不至于让他显得像个小丑。
爬行,爬行,爬行……近了,很近了。
那少年已经昏迷了,自己只需轻轻将骨指刺入他心脏,他就会死!
“嗡!”
“嗡!”
两套符甲,从少年口袋里飞出,落地后,幻化出增损二将。
增损二将激动地齐声喊道:
“官将首!恶鬼只杀不渡~”
没办法不激动,多久了,哥俩从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战场主力滑至啦啦队再沦落到担架队。
这次,终于能在关键时刻出场,勤龙保驾,扭转乾坤!
在看见增损二将出现时,玄真眼眸里微弱的鬼火化作一条直线。
“邪祟,受死!”
损将军一马当先,飞身越来,手中尖枪狠狠扎入玄真那本就破损严重的白骨脑袋上。
“砰!”
脑袋碎裂,鬼火消失。
一直紧握着的那只布满裂痕的骨手松开,被临时挖出来的生死门缝滚落,门缝张开,里面原本是金色的戒疤,快速失色暗淡。
“哈哈哈哈哈!”
损将军左手撑腰,右手高举尖枪,发出戏台上的酣畅长啸。
啸着啸着,损将军发觉这舞台有些空荡,就扭头看去。
发现增将军蹲在少年身旁,用自己身上的甲片边缘切割开饮料罐口,把饮料喂到少年嘴边。
损将军:“你这奸佞狗贼伊呀呀呀!”
气急败坏下的损将军举着尖枪怒吼着冲来,冲到半途,少年睁开了眼,看向祂。
损将军身形一滞,连祂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想趁主上昏迷时行那不轨。
“哐当!”
尖枪一丢,损将军马上单膝跪伏下来,全身打颤,符甲叮当作响。
增将军:“小远哥,那邪祟已被损将军处死。”
跪着的损将军听到这话,神魂一松,还好,平日里大家争归争,还是有底线的,增将军不至于怒瞪自己一眼,反问一句“你意欲何为?”
增将军是不知道损将军内心想法,要是知道了,只会被气笑,自己在这位面前颠倒黑白?那还真不如跟着你一起真造反算了。
李追远在增将军搀扶下站起身,目光落在玄真骨手旁的生死门缝上,门缝是带着骨底挖出来的,像是一朵花移植时带着盆。
走入殿内,来到那处角落,李追远伸手指了指。
增将军:“搬开。”
损将军上前,将封印撕开,把里头的挡板也都拆除,深埋于地下的弥生,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虚弱道:
“看来,前辈是赢了不枉小僧在这里,为前辈诵经祈福到现在。”
李追远:“是灵验的。”
损将军将弥生抱出,安置在少年身前。
“前辈,该结算善元了。”
“不是说了,先欠着么?”
“按老前辈吩咐,这活儿订金就得占大头,而且债不能久欠,欠久了就很难再拿回来了。”
“你还怕我赖账?”
“我只是在听老前辈的话。”
“我不会赖你账的,我有钱,有的是钱。”
他的“钱”,这会儿就在天上,高高悬挂。
李追远:“你们去外面候着。”
增损二将:“末将遵命!”
李追远取出预制小供桌撑开,等香火自燃、供品飘香后,少年从架子上三选一,将酆都大帝的画像拉扯下来。
紧接着,李追远抽出一张黄纸,拿起桌架凹槽处的一支毛笔,蘸了一下酒水等里头存的墨化开后,于黄纸上写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