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早就醒了。
刚刚老伴儿上来抚摸她脸时,她就醒了,她是故意继续昏厥着。
因为之前在院子里时,少年喊她“奶奶”了,既然作为“奶奶”,就不该拦着晚辈报仇,她要是早点醒了,无论是看与不看,说与不说,都成了一种绑架。
姜秀芝伸手,将自己干枯的白发向耳后梳理,尽可能地让自己现在看起来体面点:
“小远,你这就走啦?”
“嗯。”
“在家里住几日吧,奶奶把最宽敞的院子给你收拾起来。”
陈曦鸢在南通时,柳玉梅就将自己的卧房让给她睡。
李追远看了看四周。
姜秀芝有些尴尬地笑了,眼下的陈家祖宅满目疮痍,最宽敞的院子怕是只有陈家祠堂了,总不能让人家睡祠堂里。
“没事,我们陈家,在琼崖有很多座别苑,风景比这里的要好得多。”
“奶奶,陈家人,快回来了。”
姜秀芝点点头:“那确实,谨慎点好。”
“奶奶再见。”
“小远……我能去看看,柳姐姐不?”
“我家老夫人,现在有老姊妹们陪。”
对姜秀芝做最后点头,李追远背着阿璃向外走去。
赵毅跟在身后。
刚走出陈家祖宅结界范围,前面就出现了好几道气息,这是不惜一切代价赶回祖宅的陈家人。
在少年的操控下,赵毅身上升腾出黑雾,将三人包裹。
对方以秘术赶路,本就疲惫,再加上归家心切,没有发现李追远等人的存在。
李追远向北行进,目标清晰明确,有个山头的上方,虹光未消。
有些东西,无脸人以为是自己挣来的,其实是天道暂放在它那儿的。
山头上的阵法,从内部瓦解掉了,李追远得以轻松上山,看见了一地的重伤者。
伤势最轻的,应该是王霖。
虽然李追远没看出来小胖子哪里最轻,但少年选择先入为主。
陈曦鸢与润生,靠在一堆琥珀渣上。
润生无意识地磨着牙,手还在周围摸索着,像是啃什么东西没啃过瘾,却没了。
陈曦鸢身上伤口密布,可每处伤口,在阳光下,都反射出晶莹。
在李追远的操控下,赵毅身上的黑蛟皮散开,将伤者全部裹挟起来,像是一只有着很多根触手的黑蜘蛛。
或许,赵毅本人都未料到,自己的身体还能朝着这个方向开发。
王霖被卷送到李追远面前。
少年开口问道:“你家在哪里?”
王霖闭眼昏迷,不语。
李追远:“十息之内不回答,即为被邪祟附身,想混入我等群体,我当斩草除根。”
王霖立刻砸吧嘴,像是说梦话般呢喃: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李追远得到了那座破庙地址,他打算带大家伙儿,先去那里休整疗伤几日。
转身,准备下山时,正好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开,远方天际露出了红润夕阳。
李追远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想多看两眼。
背上,阿璃的发丝随风飘荡,轻抚少年脸颊。
这夕阳,看起来像是坐镇酆都的那尊庞大身影。
经过了这一浪,“师父”在自己心底的形象,一下子伟岸了不少。
酆都大帝,从未对天道抱有过幻想,一直在认真努力地养寇自重。
“师父的这种态度……或许才是对的。”
如今,陈家域珠在手,魏正道的烂树根也找到了,再结合上次去东北时找到的水晶。
李追远终于有了,面对未来冲关时的底气。
总之,当天道怀疑自己会成为第二个魏正道时,自己该做的,不是去跪着解释、乞求怜悯,而是得向它证明:
“我真的可以,成为第二个魏正道!”
———
明天1w5。
第四百九十九章
庙,很破。
无论是外围还是内部,都没有被布置任何阵法与禁制,相当于全敞开。
但李追远若不是从王霖嘴里拿到它的具体位置,真的很难能找到这里。
破庙所在这一隅之地,四周有着自然山川格局作遮挡,可谓天然神隐。
将所有人都在庙中安置好后,李追远在倒塌的佛像前坐下。
阿璃昏迷在少年身侧,赵毅坐在李追远下方,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路至现在,李追远操控傩戏傀儡术都累了,可赵毅这具傀儡,却仍旧保持着坚韧。
这意味着,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赵毅将他个人身体素质,悄悄提升了一大截,变得格外耐糙。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次次吃瘪,却又次次能跟得上。
李追远就这么坐了很久。
中途,王霖几次于“熟睡”中摸脸摸屁股,表现出昏饱了想要醒来的架势,又在察觉到氛围不对后,继续昏过去。
直到,润生睁开眼。
李追远伸手,拔出后脑处的银针,每一根针的拔出都带来剧烈的疼痛还有令意识抽搐的眩晕。
少年的动作没丝毫停顿,将它们全部拔出来后,少年将一根针,竖放在自己面前,轻微摇晃。
“局面变了,新的规矩,得立下了。”
在昏迷前,少年的目光,先一步变得迷茫空洞。
“叮……”
手中的针落下,少年低下了头。
坐在下方位置的赵毅,不再受控制,同步低头。
“啊~~~”
王霖从昏迷中苏醒。
他的家,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
他先看了看进入昏迷状态的李追远,又扭头,看向了此时也在看向他的润生。
小胖子腼腆地笑了笑。
先前,是谭文彬一直保持着清醒,直到那位少年来到那座山头时,才放心地昏迷;现在少年昏过去了,又有了新人接力。
这种连受伤昏迷都能做到默契衔接的团队,让王霖感受到了极大压力。
润生掏出一根雪茄,点燃,咬在嘴里,吸了一大口,烟没从口鼻里喷出,而是自体内各处伤口里溢出。
他的伤很重,像是条破破烂烂的厚麻袋,可每处伤口都在自我进行着轻微蠕动,硬是在这种缝缝补补中,维系住了他这一整体。
润生仔细挠了挠头。
确认了,自己的脑子没有长,也没被挤压出新褶子。
但他觉得,自己的四肢,不,是这整具身子,变得“聪明”了许多。
以前,他得靠自己进入那种死倒本能状态,才能激发出身体对应变化。
现在,他脑子清醒着,能抽雪茄,能盯着小胖子,甚至都能盘算着今晚给阴萌烧纸时该写些什么,身体却依旧在做出自己的规整。
润生舌头舔了舔牙齿,嘴里残留着意犹未尽,像是没吃过瘾,可他又不记得自己吃过了什么。
王霖爬起来,对润生道:“我做饭?”
润生摇头。
王霖:“怕我下毒?”
润生点头。
王霖举起双手,重新坐了下去。
这帮家伙,自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有严重的警戒心,他是既无奈,又有点小小的骄傲。
扭头,看向昏迷中的少年,王霖发起自己的呆。
小胖子挺享受这种感觉。
因为他大部分无端情绪与杂念,都会被定期抹除,唯有与这少年的相关部分,能被允许在那张纸上记录。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觉得有点荒谬,因为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保不齐哪天自己得活成这少年的《自传》。
然后,在某个横竖睡不着的夜里,仔细看了半宿,才惊觉,满纸竟都写着三个字——“李追远”!
有亮光,耀到了眼,王霖回头看向破庙一角,那里躺着的是陈曦鸢。
头顶的星光透过破庙屋顶缝隙柔和撒照,却被她吸扯了过去,呈现出流光溢彩。
王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小声嘟囔:
“你们这帮家伙,都是群什么怪胎啊!”
……
当李追远卸下一切防备陷入昏迷后,处于少年精神意识深处的本体,只觉得“村子”的天,阴沉下来。
少年的透支,无法避免地影响到了他这里。
本体伸手,对着上方星空一挥,抹去了今晚最后一点微弱星光,又对着四周压了压手,“村里”所有民房的灯也全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