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592节

  以前,他得靠自己进入那种死倒本能状态,才能激发出身体对应变化。

  现在,他脑子清醒着,能抽雪茄,能盯着小胖子,甚至都能盘算着今晚给阴萌烧纸时该写些什么,身体却依旧在做出自己的规整。

  润生舌头舔了舔牙齿,嘴里残留着意犹未尽,像是没吃过瘾,可他又不记得自己吃过了什么。

  王霖爬起来,对润生道:“我做饭?”

  润生摇头。

  王霖:“怕我下毒?”

  润生点头。

  王霖举起双手,重新坐了下去。

  这帮家伙,自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有严重的警戒心,他是既无奈,又有点小小的骄傲。

  扭头,看向昏迷中的少年,王霖发起自己的呆。

  小胖子挺享受这种感觉。

  因为他大部分无端情绪与杂念,都会被定期抹除,唯有与这少年的相关部分,能被允许在那张纸上记录。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觉得有点荒谬,因为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保不齐哪天自己得活成这少年的《自传》。

  然后,在某个横竖睡不着的夜里,仔细看了半宿,才惊觉,满纸竟都写着三个字——“李追远”!

  有亮光,耀到了眼,王霖回头看向破庙一角,那里躺着的是陈曦鸢。

  头顶的星光透过破庙屋顶缝隙柔和撒照,却被她吸扯了过去,呈现出流光溢彩。

  王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小声嘟囔:

  “你们这帮家伙,都是群什么怪胎啊!”

  ……

  当李追远卸下一切防备陷入昏迷后,处于少年精神意识深处的本体,只觉得“村子”的天,阴沉下来。

  少年的透支,无法避免地影响到了他这里。

  本体伸手,对着上方星空一挥,抹去了今晚最后一点微弱星光,又对着四周压了压手,“村里”所有民房的灯也全都熄灭。

  由心魔控制的身体,需要休养恢复,本体这里也开始节能。

  他端起一根蜡烛,准备就保留这一盏,去地下室里欣赏他最新的雕塑。

  可就在他刚准备进屋时,又停下身形,转身回望夜空。

  没了星光点缀的夜空,漆黑一片,可此时的黑,却多出了翻滚的浓稠。

  本体举起手中的蜡烛,夜空中的月亮重新被“点燃”,但这月光才刚亮起,就像是被一片黑色的海水迅速淹没。

  这一幕,说明一件事:

  “心魔大盛,侵袭本体。”

  ……

  脚下,是腥臭粘稠的水洼,李追远正在一步一步地在里面走着。

  他知道,自己做梦了,但他很累,累到懒得去主动打破这个梦。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脚下。

  恶心的积水慢慢退去,脚下的情形呈现。

  李追远发现,自己此时站在鼻子上,下方,是一张巨大的腐烂人脸,这张脸他很熟悉,每次照镜子时都能打招呼,这是自己的脸。

  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本体对自己出手了。

  选在了一个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这样,能最大程度降低本体与心魔对抗中的外部影响。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机会,那时候本体没出手,是他觉得时候不到,现在,本体确实有了理由,因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魏正道的那条错误道路。

  “咕嘟……”

  身前鼻梁处,凹陷坍塌了一部分,柳玉梅从中缓缓升起,她抬起头,将一把剑,刺入了少年的胸膛。

  李追远看着胸膛处的剑,又看向满脸血污的柳奶奶。

  柳玉梅:“邪祟,受死。”

  上方,传来一道道破空之声,少年抬起头,看见了一座座巨大的石碑朝着自己砸落,这些碑,与自己在秦家祖宅祠堂里所见的,一模一样。

  “轰!轰!轰!”

  每一座碑虽然最终都擦身而过,却又像是实打实地砸在了自己身上,李追远体验到了一次次被碾碎成肉泥的感觉。

  连续重压之下,李追远跪了下来,他得靠着手抓着柳奶奶洞穿自己胸膛的剑维系住这最后平衡,才不至于被“砸”得完全趴下。

  他茫然地看向前方,巨脸左眼里,浮现出润生的模样,他正在嘶吼与咆哮,进行着杀戮与吞噬,没有人能够阻挡住他的步伐。

  巨脸右眼里,谭文彬头发散乱,周身怨气宣泄,蜈蚣触角向四周扩散,双头蟒虚影不断叼起一个个人影争抢分食。

  左眼的眉毛,变成成群跪伏着的人影,身穿林家庙的庙服,林书友端坐在台上,肉身干枯,显然已经死去,悬浮在林书友尸身上方的,是一脸阴沉跋扈的白鹤童子。

  右眼眉毛里,席卷出数之不尽的鬼影,带着各种旗号,发出凄厉尖叫,后方更是跟着密密麻麻的蛊虫,它们似脱困的野兽,急不可耐地找寻着新鲜血食;阴萌坐在巨輦上,身穿画像中的大帝服,旒冕下,是冰冷的眼眸。

  身后,传来悠扬的琴声。

  李追远回头看去,看见清安坐在那里抚琴,他全身上下,遍布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少年一直觉得,当初的魏正道之所以将黑皮书秘术教给清安,是因为那时的魏正道,并没有真正的感情,那张人皮之下,是一颗冰冷的心。

  可少年自己做的事,又和当初的魏正道有什么区别?

  是他自己,通过规划,将伙伴们一步步拉扯向强大,可自己同样,给同伴们的未来,埋下了可怕的种子。

  一旦失控,他们与清安的结局,何异?

  身侧,出现了一道身影,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是本体。

  李追远:“你……等不及了么?”

  本体:“我看你是累过气了,不妨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我这个本体在镇压心魔,还是你这个心魔,在吞噬我这本体。”

  李追远:“是我么……”

  本体:“不然呢?”

  李追远:“你为什么不骗我,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如果你骗我的话,兴许这次,你就能成功将我吸纳,反正,你已经知道该如何成为第二个魏正道了。”

  本体:“我考虑过。”

  李追远:“嗯?”

  本体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凑到李追远面前,双方的目光,近距离接触:

  “但我怕,是你在骗我。”

  “你多虑了。”

  “我没多虑,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骗我。”

  “有么?”

  “有的,就比如这次,你不需要我来给你处理这些东西,你自己就能将它们重新镇压回去。

  敢自堕为心魔的你,没这么脆弱。

  身为李追远的你,更不可能这么脆弱。

  以前的你,排斥我,躲避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魏正道。

  现在的你,需要我,接纳我,开始直视成为魏正道的可能。”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魏正道当年是明悟之后,失去了自己该珍惜的存在,追悔莫及。

  而你,是为了守护你的那些寄托,那些人和物,不惜准备主动对自己进行放逐。

  你克服了对我的恐惧。

  恭喜你,

  你心心念念的人皮,不再是贴上去后需要不时摸一摸去做确认的惶恐与焦虑,而是真的长成了。

  别装了,站起来吧。”

  李追远:“你可是本体,哪有本体鼓励心魔站起来的?你太不尊重自己的立场了。”

  本体:“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在昏迷前,故意戳破想要引发出来的,而且,时间把握得真好,还是趁着我那里天黑了察觉不到时。

  心魔,我开始害怕你了。”

  李追远笑了。

  他伸出手,递向面前的柳奶奶。

  柳玉梅接住了他的手,开口道:

  “就算是成为邪魔歪道,奶奶也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活着。”

  李追远被拉着站起身,就是这姿势有些怪异,因为刺入胸膛的剑,也在发力,本该温情的一幕,显得不是那么温柔。

  现实中,一条条红线,从昏迷的少年指尖延展出去,开始搜寻附近的伙伴们。

  林书友蹲在赵毅面前,竖瞳开启,小心翼翼地给赵毅贴皮。

  不能用针线缝,也不能用胶水粘,因为赵毅没事儿做就喜欢撕自个儿皮玩儿,你给他固定得太好,下次他撕时只会更痛。

  为了美观,只能尽可能严丝合缝地贴回去,不留疤。

  梁丽与梁艳靠坐在旁边,盯着林书友的动作,不时做着指导性意见,比如“歪了”“斜了”“再高一点”……

  童子:“她们为什么不自己来,我们在帮他贴皮,还唧唧歪歪,到底是谁以后会享用这具身体?”

  林书友:“安静点,别吵。”

  童子:“我看,也不用贴这么仔细,带点疤留些狰狞,她们说不定会觉得更刺激,反而更喜欢。”

  林书友手里拿着两条赵毅的皮,正在做着对照:

  “别打扰我……”

  这时,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是小远哥的红线。

  几乎是本能地,林书友选择接纳小远哥的召唤。

  而手里的工作,一不小心,“啪嗒”一声,贴下去后,赵毅胸口出现了两道狰狞的疤痕。

  自家男人完美的身形,出现了这种缺憾,可梁家姐妹却没有气急败坏。

  梁艳咽了口唾沫,梁丽舔了舔嘴唇。

  童子:“幻境么?”

  这位不是在昏迷中么,昏迷中也能修行术法,不愧是天才!

  短暂的感慨之后,童子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自己,怎么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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