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像是在诉说着一句话:
“你们先前怀疑我会是内鬼,原来内鬼竟然是你们自己?”
这位赘婿是知道陈老爷子与眼前这位有私人恩怨的,对方如果以如此方式来颠覆一座龙王门庭,确实说得通。
哪怕提前外置了陈家人,就算陈家人在这场劫难中都活了下来,可龙王陈,也算是彻底毁了。
这种报复,不杀人,却诛心。
陈月英转过身,看向站在祠堂台阶上的李追远,厉声质问道:
“你这是何意!”
其余陈家人,也都带着不解更多的是愤怒,看向李追远。
若是能及时抽调人手回来,若是他们不把大阵枢纽交出去,哪怕凭他们自己的力量,也能对这些邪祟做到拖延一二,断不会像现在这般,让它们尽情外逃。
姜秀芝:“放肆!”
这句呵斥,不是对李追远的,而是对自己的一众儿女。
姜秀芝看向李追远:
“一切,继续听李家主吩咐行事。”
李追远没说话。
姜秀芝继续道:“虽然老身我,看不懂眼前的局势,但老身信秦柳两家的风骨传承,绝不会做出故意放出邪祟为祸人间之事!”
李追远压制住自己的嘴角,不要起变化。
他让老夫人失望了,她认为自己不可能做的事,其实自己早就预备着要做了。
数十年在龙王陈家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就算能共情柳奶奶的艰难处境,也很难完全地设身代入。
一次次被打碎希望、被逼迫至绝境的遭遇,让柳奶奶心底的那座坛子,早就模拟摔碎了无数次。
说白了,也就是当年柳大小姐的泼辣野蛮江湖皆知,这才让这座江湖多少有着最后一分忌惮。
换做别人来独撑,他们真能毫无顾忌地往死里欺负你,笃定你就算是满门尽灭也不会做出丝毫伤害苍生之举!
姜秀芝艰难压制住自己的语调,使得它尽可能地正常:
“李家主,接下来,我等该怎么办?”
李追远看着姜秀芝,一字一字地回答道:
“我家奶奶他们,这次没来。”
姜秀芝:“……”
陈家老夫人身形如遭雷击,颤抖着几乎没能站稳。
李追远知道她心底还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她在外面的柳姐姐,能及时出手堵住这窟窿。
她在盼望着,兴许自己只是觉得,家里困住太多邪祟压力过大,先外泄一部分交给外面人处置,好再将阵法开启。
少年亲手掐灭了她的希望。
在自己被雷劈后,即将身死的日子里,柳奶奶一次次来到自己床头凝望,这种绝望感,你陈家人,也该尝尝。
赵毅很喜欢说自己睚眦必报。
李追远从未对此反驳。
毕竟,在这江上,比赵毅更了解自己的人,并不多。
李追远在台阶上坐下来。
身前,赵毅身体还在抽搐,眼耳口鼻处的鲜血似根本止不住,一缕缕黑烟更是从其胸口生死门缝中不断溢出。
而灵魂的伤害,比这外在表现,更为恐怖。
如果这反噬让李追远来承受,他的状态肯定能比赵毅好不少,但至少也得是个元气大伤。
好在,这次江水把赵毅推给了自己。
无论哪次,只要赵毅在身边,都很好用,也很实用。
不过,处于抽搐状态且意识模糊的赵毅,还不忘右手竖起食指。
这根指头是反噬降临前,就竖好的,意思是提醒自己:
“一个条件。”
要帮他,把他的手下人提升。
可抽搐得实在是太厉害,这根食指不停地在台阶上摩擦,且好巧不巧的,赵毅的身体重心侧倒时,将这根手指压在了身下,表现出了一套高难度一指禅。
李追远伸手,把赵毅这根食指按回去,好让赵毅躺下安生抽。
但刚按下去也刚躺下,这根食指居然又立了起来,硬生生给他整个人又顶起。
再次按下去,他躺下,又再次挺起。
虽无一言,却胜似千言万语,像是个弥留之际、心愿未了的老翁。
李追远:“我答应你。”
也不知道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身体抽搐更厉害意识更模糊了,总之,少年话音刚落,赵毅的食指收起,整个人终于安详地躺下。
阿璃从自己登山包外口袋里取出健力宝,打开,再插入吸管,递给少年。
李追远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后,将饮料递给阿璃,意思是,他现在状态保持得非常好。
阿璃接过来,咬住吸管,嘴角露出两颗小酒窝,喝了起来。
失魂落魄的姜秀芝,晃荡着向这里走来。
阿璃另一只手抱着的血瓷瓶里,飞出一只红色手臂,拦在了姜秀芝身前。
奶奶的手帕交,她不认识。
就是现在的柳玉梅,也不敢说自己真的认识。
要知道,当初第一个建议李追远,把家中邪祟带去琼崖陈家的,就是柳玉梅自己。
姜秀芝停下脚步,看着阿璃,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真的和柳姐姐当年,长得好像,和姐姐一样漂亮。”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第一次被带到柳家,柳姐姐也是如这般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从一位柳家长老那里偷来的名贵果酒。
来柳家前,她就听说过柳大小姐的威名,在家里,抽哥哥、扇妹妹。
同辈竞争无比激烈的龙王门庭,让她早早收拾得在自己面前噤若寒蝉,就是长老们也拿她毫无办法,因为她能去柳家祠堂里告状。
哪位长辈敢让她罚跪禁闭思过,祠堂里那位独宠于她脾气最为暴躁的龙王之灵,就会让那位长辈跪祠堂同样领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秀芝。”
“你会做什么,女红、乐律还是书画?”
“家里人把我送来时,教我好好拍大小姐的马屁。”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来,过来坐,请你喝一口。”
喝完后,姜秀芝就醉了。
醒来时,看见正在给她喂醒酒汤的穆雪慈。
“大小姐说,你只需好好拍好马屁,在这里,就没人敢欺负你,你家里的母亲与弟弟,也不会被外房欺负。”
姜秀芝在最下面一层台阶坐下,面朝身前的所有陈家人,相当于把他们都拦下来了,杜绝他们做任何出格之事的可能。
陈家老夫人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膝盖,似是彻底放下了,喃喃道:
“若真如此,那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顿了顿,姜秀芝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坐在她身后更高台阶处的少年:
“小远,等它们都跑出去后,奶奶我亲自护送你离开这里。”
并不只是防护邪祟的威胁,陈家人还在。
这件事传出去后,陈家人必然会报复回来,一整座龙王门庭的力量对自己展开追杀,李追远想安然离开琼崖,也很难。
李追远目光看向北方。
现在,就看陈曦鸢他们,能否及时找到无脸人身体了。
陈家祖宅位于群山中间,想在这种环境下找到一具隐藏好的躯体,哪怕知道个“北方”,也不过是把难度从大海捞针降低为湖里捞针。
但这恰恰也是李追远让陈曦鸢带队的原因。
陈姐姐脑子里什么都不要想,想得越多反而越累赘,她只需跟着感觉走。
这是在浪中,江水,会给她指引的。
李追远垂下头,目光看向地下。
真看破了后,其实无脸人的招数也就那样,谈不上多玄奇深奥。
这就像是自己的岸上走江,单看形式流程,也非常简单。
难点就在于,看似简单的原理下,其他人无法复刻出来的操作。
它与自己一样,琢磨掌握了天道的规则,让天道全程看起来,显得很好糊弄。
这种自我布局、自我镇压、自产自销,风格上很接近自己的岸上走江。
区别在于,天道扣了自己的功德,所以自己反而可以靠着挂账,反向获得更大程度的权限与自由。
这无脸人,很像是天道的另一把刀,一把旧刀。
那座雪山地宫下,无脸人替天道剪除了不知多少怀揣成仙长生梦的不安分因素。
但这把刀,已经用完了,发挥出了足够价值,且这把刀产生了足够大且不合时宜的野心,就该被折断了。
玉龙雪山下的那次,以及今日陈家祖宅的这次,本质上,不就是天道在用新刀斩旧刀么?
此时此刻,李追远仿佛看见了未来自己结局的预演。
当天道觉得自己的价值被榨干,不允许自己再成长下去时,也会给自己送上相同的待遇。
届时,
在下面无能咆哮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
“不,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疯了,疯了,李追远,你真的是疯了!”
无脸人手持铃铛,等于高举火把。
它所设想的,李追远不惜身死,也要拦住邪祟不外散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不仅如此,就算这会儿它不想杀李追远剪除这一未来隐患,打算立刻引火自焚与这些邪祟“同归于尽”都办不到了。
因为这些邪祟,已经脱离了陈家祖宅范围,而它的熔岩,只能覆盖这座陈家,眼下那些邪祟,已经让它鞭长莫及。
“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