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穆秋颖出去刷墙了。
李追远将手里的黄纸折去一角,以残缺的方式,丢入火盆里,烧给穆雪慈。
他不知道穆家村有没有新特产,他只是觉得,柳奶奶既然把这套卷子打出了一个溢出分,那大概率会给自己留下点草稿纸。
只是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柳奶奶就算真留下了也不能点明,得靠自己无意间寻到。
“再等三天,奶奶,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不能留家里听您讲故事了,得先出发去秦岭祖宅。”
李追远起身走上楼,来到自己房间。
阿璃站在画桌前,正在画画。
这几日,除了上课训练外,没有其它事可做,而阿璃不需上课,只需观摩,所以以往最忙碌得为整个团队准备各种器具与消耗品的她,这次难得的清闲。
阿璃画的是一幅全家福,是翠翠来请她画的,在绘画方面,阿璃算是翠翠的老师。
画卷中,是一片春日田野,翠翠站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奶奶,笑得很开心。
翠翠还特意要求,再加上两个人。
一个是赵毅。
赵毅位于画面后方,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嘴里叼着一根烟。
显然,翠翠对赵毅这个干哥哥的印象,是极好的,赵毅也确实很宠这个干妹妹,每次来南通都会带礼物,也会带她去镇上买东西,并且,赵毅还帮翠翠参加过一次家长会。
另一个,是老田头。
老田头在画中,只有小半边身子,侧身探头,远远地看着她们。
这或许,就是翠翠心里,对全“家”福的想象。
阿璃看向少年,少年对她微笑点头。
女孩继续作画。
李追远看着女孩精致的侧脸。
有件事,柳奶奶从未提起过,秦叔刘姨也从未提起过,连说漏嘴的情况都未发生,这使得李追远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不该去问。
那就是,
阿璃的父母。
……
太白山,秦岭山脉的主峰。
三道身影,沿着山路而上,走着走着,没入云海。
正如李追远对穆秋颖所说,听风峡距狭义秦岭确实不远,所以柳玉梅顺路来了一趟秦家祖宅。
她对这座祖宅,是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不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可这里又成了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烙印。
柳家的大小姐,秦家的少奶奶,真正意义上,第一个一肩挑两门的,是她。
秦叔与刘姨留在祖宅外,没有进来。
柳玉梅周身被白雾包裹,行走于祖宅内,隔绝内外感知。
因为接下来小远也会来到这里,她不希望自己的这次回来,对小远之行产生影响,导致小远对秦家祖宅内的状况产生误判。
她不是来给小远提前踩点进行震慑的,小远也不需要她这么做,更不是被自己庇护在身后的雏鸟。
这座祖宅里的一众特殊存在,与历代秦家龙王都“关系密切”,它们自己能分辨出祖宅新主人的成色。
柳玉梅并未往太深处走,祖宅内的各种玄奇凶险之境,她都没去,她走入了过去秦家人所居住的外宅区域。
层层进深,步步回廊,终于,柳玉梅走到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地。
她在门口,驻足良久。
向天道请罪都毫不犹豫的她,此时却像是在努力鼓起勇气。
她伸出手,将屋门推开。
“吱呀……”
尘封的记忆,快速冲击入柳玉梅的脑海,让她眼角流出两行清泪。
过去,每次进秦家祖宅,再危险躁动的地方,都远远比不过这里,这里,才是她在秦家祖宅里的禁地。
目光缓缓扫过这里的陈设,冥冥中,柳玉梅像是听到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喊:
“母亲……母亲……”
第四百八十三章
柳玉梅顺着声音寻找,她仿佛看见了一道稚嫩的身影,在客厅里欢快地跑来跑去。
跑着跑着,那道身影旁,又出现了一道身影,两道小小的身影,在一起笑着乐着。
清脆动听的欢声笑语,似刺骨的冰晶,密密麻麻地穿透柳玉梅内心最柔软的深处。
刻意被尘封的记忆,终冲破枷锁,在此刻决堤,她左手捂着胸口,缓缓蹲伏下来。
撑着、憋着、忍着、熬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迟来了数十年。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丧子之痛。
可正如地狱不止十八层,同样的痛之下,亦有更大的残忍。
那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最健康活泼的年龄段,早早地将一切榨取透支,余生所剩寥寥的同时,更是被无尽病痛苦难折磨。
是自己给予了他生命,可他又在自己面前,上演了完整的凋谢。
比之漫长的冰冷潮湿,猝不及防之下的凋零,反而是一种仁慈。
“我秦氏子弟听令!今山河破碎,邪祟横行,非血性儿女不能擎天……”
“我柳氏子弟听令!天地为鉴,祖庙为凭,吾辈当以身化刃,破开这天地混沌……”
当秦家龙王,率秦氏子弟与柳家族人血战盟誓之际,一道道龙王之灵,自秦家、柳家祖宅祠堂内飞逝而出,赴往战场。
阖族赴死,却又香火留情,他们不是没有做安排,比如故意瞒着柳玉梅,将柳玉梅留下……其实,留下的,不仅仅是她柳玉梅一人,还有代表两家未来的种子。
一个女孩子姓柳,出自柳氏旁系,出生时就能招揽月辉笼罩,被柳家老人们视为珍宝,抚慰了上一任柳家大小姐被秦家占去便宜的受伤内心。
一个男孩子姓秦,是柳家大小姐与秦家少爷的儿子。
这两个孩子,是两座龙王门庭,给自己留下的私心。
然而,千算万算,也不知是算不过天意,还是人对这天开了个玩笑。
他们留下了这两个最优秀的孩子,却又因为这两个孩子实在是过于优秀,让他们的安排彻底落空。
当柳玉梅自沉睡中苏醒,发现自己居住的院子,被秦氏柳氏大阵双重覆盖,意识到自己被瞒下且出了什么极为严重的事情时,推开房间门,柳玉梅看见院子里,与自己一样被刻意留下的两个孩子。
他们,只顾着“安顿”自己,将自己留下,却给了那两个孩子以自由,认为他们被留在自己身边就一切安好。
谁知,俩孩子天赋惊人。
当盟誓之声响起时,他们听到了;当一道道龙王之灵携两座龙王门庭历代之气运奔赴而去时,他们也感受到了。
男孩子划开自己掌心,以鲜血为引;女孩子双手掐印,领风水作渡。
两个孩子,通力协作,在这座无法离开的小院子里,成功设下大祭。
推开屋门面朝院子的柳玉梅,正好目睹了大祭开启,俩孩子将双手高举,为出征族人上祭的一幕。
他们可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留下来,当然,也可能懂,可当时氛围使命感之下,俩孩子心里想的,也是要为族人出一份力。
柳玉梅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本该朝气蓬勃的小孩子,被抽走了大部分天赋与生机,稚嫩的身躯呈现出灰败,而他们在看见自己时,还对自己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秦叔与刘姨,陪着柳玉梅借住在李三江家时,所扮演的角色,是阿璃的父母。
秦叔是柳玉梅的“儿子”,扮演“儿媳妇”的柳婷,为了避免和“婆婆”同姓,则改名刘曼婷。
李追远很早就察觉到,秦叔与刘姨不是真夫妻,阿璃也不是他们的女儿,大家伙儿从西屋里两张床上,也早就看出了端倪。
没看出来的,只有难得糊涂的李三江,和一直糊涂的林书友。
可尽管早就清楚自己被戳穿了身份,秦叔与刘姨也从未提起过阿璃父母的事。
因为他们清楚,他们自己,就是取代了“少爷”与“小姐”的位置。
如果少爷与小姐没出事,主母也就不用在家生子里,挑选出他们两个。
在他们的记忆深处,祖宅里有一座幽深的院子,主母从未明说里面住着的是谁,但他们心里,其实已渐渐清楚。
刘姨不敢靠近那座院子,因为每次从那边回来,很多天里,她觉得自己脸上但凡浮现出一点笑容,都是一种原罪,更是对主母的残忍。
秦力经常在练功后的夜里,在那座院子外,一坐就是半宿。
被主母选定点灯走江的前一晚,秦力端来一盏长明灯,在院外点燃。
走江失败、二次点灯认输后的秦力,拖着重伤之躯,爬到院子外,用手指,将那盏灯掐灭。
李追远在家里,不止一次听到过柳奶奶对祖宗牌位言语间的不客气,乃至阿璃拿祖宗牌位去刨木花卷儿,柳玉梅也不介意。
柳奶奶一次次地为阿璃境遇,向祖宗牌位们发出怨言,现在连带着,开始为小远的境遇向祖宗牌位们发出质问。
但她从未提起过那两个孩子,因为无法提,那一日,旁系家的孩子战死得茫茫多,你柳玉梅的儿子,难道就特殊金贵?
无法提及,不可触碰,这段记忆,没有用术法封印,却被最牢牢的自我封存。
今日,柳玉梅是来亲自揭开这老旧伤疤,因为新肉,已经长出来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
秦家祖宅外。
秦叔站在祖宅门口的角首平台上,这是一个很长的延伸突出部分,低头是云海,亦可远望秦岭浩瀚,如乘蛟而行。
事实上,秦叔脚下所站的这座平台,就是由一头蛟的独角打造而成。
赵无恙是草莽龙王,虽在他那一代不负龙王之名,可寿元将尽时,击败恶蛟后想要将其彻底磨杀,也得进行身后的长久布局。
这就是身为草莽龙王的局限性。
龙王秦这里就简单多了,秦家龙王将自己那一代作乱的恶蛟击杀后,直接将蛟尸带回家里。
反正对家里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一头蛟,在外面可兴风作乱,在这里,还上不得台面。
也不用费什么事进行身后安排布置了,秦家人甚至有闲情雅致,把蛟角打造成家门口的一个观景台。
这亦算应了秦氏观蛟法之本意,家族子弟进出祖宅门口时,往这里一站,真就是站在蛟首之上观望了。
刘姨缓步走到秦叔身后,开口道:
“我一直有个疑问,你和那座院子里的,有没有说过话?”
秦叔:“没说过,却又好像说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