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半仙懒得从这钵盂里掏钱,将它往徒弟面前推了推:“这些钱,你拿去买蛋糕吃去吧。”
徒弟:“师父,这点只能买鸡蛋糕,不够买带奶油的。”
杨半仙:“臭小子,钱挣不来,你嘴还挺挑!”
骂归骂,但杨半仙还是掏出一张钱,丢进钵盂里。
他还是心疼徒儿的。
更怕徒儿不跑去县城蛋糕店里买蛋糕,自己没办法抽身去发廊洗头。
“谢谢师父。”
“快去吧,去晚了,人家店也要关门了。”
“哎哎哎,这就去!”
杨半仙抽出一根烟,点燃,刚抽了两口,就瞧见原本抱着钵盂奔跑的徒弟忽然放慢了速度,这一步一行的样子,从背影上看,还真有股子法相庄严的味道。
“臭小子,这才对嘛,就得这样走路,你架势摆起来,有元人就来找你渡了!”
杨半仙很是欣慰地做着点评,等看到徒弟没走小巷子出鬼街,而是沿着正街往上走时,他愣了一下,喊道:
“瓜娃子,你在往哪儿走哦?”
徒弟没回应,继续前进。
杨半仙快步追上去:“瓜娃子,为师在和你说话,你装什么耳聋!”
伸手,抓住徒弟肩膀,结果徒弟继续前行,“噗通”一声,杨半仙被带着摔了一跤。
虽说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隔三差五去发廊锻炼的人,杨半仙马上爬起来,跑到徒弟面前。
“你这瓜娃……”
话,卡在嘴里。
这明明还是徒弟的脸,可这脸上的慈眉善目,分明不是徒弟能流露出来的气质。
他要有这本事,只需往那儿一坐,压根不用吆喝,自然就有人过来往钵盂里送钱。
“徒儿,徒儿,你咋了?”
徒弟不语,撞开了杨半仙,继续前进。
杨半仙摸着吃痛的胸口,不敢置信道:“这是中邪咧?”
可再看自己徒弟一身的僧人行头,
“娘咧,什么邪敢撞这个?”
杨半仙只得一边跟随着走一边想对策,不知不觉间,他发现周围的雾更大了,而且鬼街两侧的铺门也全关熄灯了,整条街面上,除了他和徒儿,再也看不见第三个人。
“麻烦大咧,这邪凶得吓人哟。”
杨半仙把身上的各种法器、符纸全都搜罗起来,捧在怀里,然后一股脑地全铺撒在徒儿身上。
谁知,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徒弟仍旧稳步前进。
“这……不应该啊!”
虽然自己教徒弟骗术,但那是因为徒弟天资愚钝,但杨半仙晓得自己是有一定道行的,再厉害的邪祟,怎么着也不至于让自己的这些家伙事屁点用都没有吧?
终于,徒弟停下脚步,转身。
杨半仙抬头看去:阴家棺材铺。
这是当下这条街上,唯一还开着门亮着灯的铺子。
徒弟的手指,敲击钵盂。
“哆……哆……哆……”
这声,清脆,四周似有梵音回应。
徒弟迈步,走入店铺。
杨半仙犹豫片刻,一咬牙,也跟着进去。
徒弟站在了一道帘子前,那道帘子上贴着一张符纸。
见到这张符时,杨半仙眼睛一亮,好符!
具体有多好,他无法形容,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个好东西。
“南无阿弥陀佛。”
徒弟单手竖起,念了一声佛号,符纸脱落,帘子掀开。
杨半仙看了一眼,疑惑这里头到底是厨房还是水帘洞?
里面,阴萌察觉到外面的变化,她扭过头,看向厨房门口,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和尚,后头还站着一个年迈道士。
阴萌目露严肃,鬼眼开启,她看到了一抹刺目的金光。
随之而来的,是自外面传出,却在厨房内庄严回响的声音: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众生皆苦,佛自来渡,归我座下,得证菩提。”
阴萌听到这话,当即对着门口和尚厉声骂道:
“秃驴,你找死!”
阴萌认出了对方是谁。
在酆都,她住地狱最高层,眼前这位住地狱最底层。
阴萌也察觉出了对方的意图,这是想要趁润生浑噩时,引导润生信奉于祂,一如将鬼王皈依为官将首。
刹那间,阴萌身上浮现出官袍虚影,周身鬼气森然,头发飘散,鬼眸泛白,双手化爪前探。
外头的杨半仙,仿佛看见里面出现了一尊凶狠的女罗刹,即将扑出来。
“徒儿,小心……”
“我佛慈悲。”
只见徒儿身上浮现出一道金光,那女罗刹发出一声闷哼,倒飞回去。
杨半仙:莫非,我徒不是中邪,而是被哪尊菩萨降临附身,来人间伏魔了?
这是杨半仙眼里,唯一能理得通的解释,也能说明为何自己的符纸法器对徒儿完全不起作用,人家压根就不是邪祟,说不定是菩萨呢!
然而,很快,杨半仙的合理解释就被击得粉碎。
自厨房里面,冲出来一个全身冒着黑气的人,自己徒儿身上再次佛光闪烁,可这佛光又立刻被击了个粉碎。
“砰!”
徒儿的脖子被掐住,抵在墙上,那个身上都是黑气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师父……师父……救我……救我……”
是徒儿的声音。
杨半仙呆愣住了,这是啥,菩萨降临,结果被死倒给打跑了?
润生出来后,这座牢笼也就破开了,阴萌得以出来。
她看着被润生掐着脖子的小和尚,开口道:
“润生……”
没等阴萌将话说完,润生就松开了手。
小和尚摔落在地,杨半仙马上扑过去,抱住自己徒弟,师徒俩都将头埋着,齐心装鸵鸟。
过了好一会儿,杨半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发现铺子已经空了,那尊死倒和女罗刹都已不见。
“徒儿,快,为师带你离开这里。”
杨半仙将徒弟搀扶起来,离开了棺材铺,结果外头的雾实在太过浓郁诡异,兜兜转转的,居然又重新走回到棺材铺前。
“这……”
杨半仙转头,带着徒儿继续转移,然后再度转移回原位。
不认命的杨半仙又尝试了一次,还是没能走出去。
他绝望了。
把已经昏睡过去的徒儿放下来,自己坐在棺材铺门槛上,点起一根烟。
“完咧,咱师徒俩这是被那俩邪祟留在洞府里当口粮了。”
吐出口烟圈,杨半仙眯了眯眼,惋惜道:
“可惜了,听说那家发廊来了个年纪大了从南方回来的,有一身好本事,今晚本来想去见识切磋一下的。”
……
大雾弥漫,润生走在前面,阴萌跟在后面。
她不知道润生要去哪里,她更不放心这个状态的润生一个人在外面行进,好在,大雾遮掩住了润生身上的黑气。
润生站在了一处铺面前,伸手向前,门板裂开。
这是一家火锅店,阴萌最爱吃的一家。
破开门后,润生走了进去。
火锅店柜台上有一部电话,润生站在电话前,拿起话筒放到耳边,拨着号码。
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润生将话筒放下,走到一张火锅前边,坐下。
阴萌快步走过去,拿起电话,结果发现电话里没声音。
她扭头看向外面不断向店里渗入的浓雾,意识到此时自己正处于特殊环境下,这里只有鬼城的陈设,却没有活人,这里的电话,自然也无法对外联络。
阴萌将电话放回,走到润生身边,润生现在依旧是毫无反应,但他又像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就比如眼下,阴萌好像能读懂,他是在请自己吃火锅。
阴萌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了足足一顿火锅的功夫。
润生站起身,走出火锅店,阴萌跟上。
走着走着,润生走到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家具店,前店后作坊格局,润生走进去后,扛着高高的材料出来。
阴萌咬了咬嘴唇,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继续跟着。
这次,润生回到了棺材铺。
坐在门槛上的杨半仙,看着那可怕的死倒又回来了,而且还扛着吓人高的东西,顾不得看是什么了,只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死亡,来得有些久,杨半仙瞧瞧睁开眼,发现自己面前没人了,身后则传来“哐当哐当”的动静,这应该是大雾中,整条鬼街里唯一的声响。
杨半仙回头看去,当即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他看见了一头死倒,正在做棺材!
“徒儿唉,这死倒和罗刹还怪好的咧,管杀管吃还管埋。”
……